老头翻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多少钱？”
“十二铜轮一副。你要是今天定三副以上，减一枚。”
老头犹豫了一下。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
就在这时候，巴克从后面搬出了那台脚踏风箱。
这玩意儿摆在摊位边上，跟周围那些锄头镰刀比起来，简直像个怪物。木头框架，铁皮包边，中间连着齿轮和连杆。
“这什么东西？”围观的人里有人喊了一声。
苏璃站到风箱旁边，一脚踩下去。
呜——
连杆带动皮囊，出风口喷出一股子热气。旁边临时搭的小炉子里，火苗蹿起老高。
“脚踏风箱。”苏璃收回脚，“不用拉，踩就行。两只手空出来还能干别的活。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涌过来了。
“真不用手拉？”
“这得多少钱？”
“能定做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苏璃才回答了两句，就感觉不对——他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这帮人的热情。
“塞娜。”他侧过头。
塞娜抱着账册站在柜台后面，听到名字愣了一下。
“你来讲。”苏璃把位置让出来，“风箱的结构你比我熟。巴克师傅每个零件你都看着做的。”
塞娜捏着账册往前挪了两步。脸有点红，声音也小。
“这个……这个是踏板式的。踩一下，皮囊鼓一次风。齿轮带着连杆走，不用人……人拉。”
头两句磕磕绊绊。但说到结构的时候，她的话顺了起来。毕竟这台风箱从设计到安装，每一步她都在旁边记过数据。
“进风口在这边，出风口对着炉膛。火力比手拉的大一倍，而且稳。不会忽大忽小……”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听她说。
苏璃退到一边，靠着摊位的木柱子，看着塞娜越讲越顺畅。她手里那本账册从道具变成了武器，打开来指着里面画的结构图给人看。
有那么一个呼吸的工夫，苏璃觉得这姑娘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打断了他的走神。
苏璃转头。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人站在旁边，身后拽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姑娘脸圆圆的，见他看过来，赶紧把脸藏到她妈身后去了。
妇人上下打量了苏璃一眼。那目光专业得像在市场上挑猪。
“小伙子啊，”她笑得热情，“家里有长辈吗？爹娘呢？”
苏璃还没来得及开口。
“在呢在呢。”玛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把妇人往旁边拉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但一点都不小，“这孩子现在住我家铁匠铺后间。手里攥着正经工钱，巴克亲自给他签的担保。”
妇人眼睛亮了。“哟？那是铺子里的学徒？”
“正经学徒。”玛莎拍了拍妇人的手，“村务簿上都记了名字的。”
苏璃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个女人之间交换了一个他看不懂但本能觉得危险的眼神。
“走了走了。”塞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讲完了，抱着账册快步走过来。她一把拽住苏璃的袖子，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后面还有三个订单没对完呢。快走。”
苏璃被她拽着往后面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妇人还在跟玛莎聊。两个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你拽我干嘛？”
“对账。”塞娜松开手，打开账册挡住半张脸，“赶紧对。”
苏璃看了看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收到的铜轮，数了一遍。然后分出八枚，推到塞娜面前。
“今天的记账工钱。”
塞娜低着头，把铜轮收进围裙口袋。
摊位前面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生意来了。
苏璃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扫到街尾。
一个戴灰色兜帽的身影靠在墙根。半张脸的烧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剪裁齐整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一朵花。
苏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朵花他见过。在费兰商队的合同上，盖的章就是这个图案。
鸢尾花。
老杰克是第二天上午才进铺子的。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那个半塌的矮墙翻过来，拍了拍斗篷上的土，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一样站在后间门口。
“忙不？”
苏璃正在磨一把菜刀。他头也没抬。“你从正门进会死吗？”
“不会死。”老杰克嘿嘿一笑，“但会让你的邻居多嚼三天舌根。”
他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那张半烧半好的脸。“叫你师傅出来。有个人想见见你们。”
苏璃停下磨刀的动作。
十分钟后。
铺子前厅挤了四个人。巴克站在砧台旁边，胳膊抱在胸前。塞娜坐在柜台后面，炭笔握在手里。
老杰克带进来的那个人坐在矮凳上。
三十出头，下巴刮得干净，深蓝制服上那朵鸢尾花绣得针脚细密。腰间挂着一只皮夹，鼓鼓囊囊。
“鸢尾花商队，王都总仓的采买管事。”老杰克给双方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姓马丁。”
马丁点了点头。他没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堆零件，哗啦一声倒在砧面上。
护具扣件。各种尺寸的卡扣、铆钉、连接片。大部分磨得只剩一层皮，有几个已经裂了口。
“我们商队的护卫编制三十二人。”马丁的声音不急不缓，“这批扣件跑了两趟长途，全废了。王都那边的铁匠铺要价太高，交期还压不住。”
他抬头看了看巴克。
“听老杰克说这边手艺硬，我来看看。”
巴克走过去，拿起一枚裂了口的卡扣翻了翻。他的眉头拧起来。
“这不是普通铁。”
“低碳精钢。”马丁说，“骑士护具的标准配件。打这东西需要控温精准，普通炉子火力不够。”
巴克把卡扣放回砧面。他扭头看了苏璃一眼。
苏璃早就在看了。
他拿起那枚卡扣，两根手指夹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裂口的位置在受力弯折处，典型的疲劳断裂。
“有完好的样品吗？”苏璃问。
马丁从腰间皮夹里取出一枚。这枚是新的。铁面光亮，边角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