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丁默邨果然送来了最新的《申报》。
梁承烬躺在病床上,装作很认真地在看报纸。
季明明则在一旁,给他喂丁默邨带来的鱼汤。
病房的门半开着,门外的日本宪兵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梁承烬的目光,飞快地在报纸的缝隙和广告栏里扫过。
终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寻物启事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遗失派克钢笔一支,黑色,于得月楼。拾到者请于申时至金陵西路三十四号,必有重谢。刘。”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
金陵西路三十四号,是一家德国人开的诊所。
这是他和郑耀先早就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丁默邨送来的鱼汤,味道不错。”梁承烬说。
“你要是喜欢,我让他天天送。”季明明说。
“算了,天天吃也腻。”梁承烬摇了摇头。
“我这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日本人的西医,总觉得不靠谱。”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的宪兵听到。
季明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听说金陵西路上有个德国医生,叫汉斯,医术很高明。要不,我们请他来给你看看?”
“也好。”梁承烬点了点头。
“不过这里是日本人的医院,人家肯不肯放人,还不好说。”
“我去跟丁主任说!”季明明站了起来。“
你是新政府的英雄,这点要求日本人总要给面子吧。”
季明明立刻去找了丁默邨。
丁默邨一听,二话不说就拍了胸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现在对梁承烬的要求,是有求必应。
梁承烬说日本医生不靠谱,他就觉得那帮东洋大夫全是庸医。
梁承烬想找德国医生,他就觉得日耳曼人的医术天下第一。
他立刻跑去跟南田云子交涉。
理由很充分:梁副主任是帝国的功臣,现在对日本医生产生了不信任的情绪,这不利于他身体和心理的康复。
为了体现帝国对“朋友”的关怀,请一位德国专家来会诊,合情合理。
南田云子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丁默邨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
她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梁承烬想见德国医生?这太巧合了。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她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她并没有拒绝。
“可以。”南田云子开口了。
“但是,必须由我们的人全程陪同。会诊的地点定在医院,不能让他离开这里半步。”
她倒想看看,梁承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丁默邨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把南田云子的决定告诉了梁承烬。
“主任,您看这……”
“没关系。”梁承烬的反应很平静。
“就在这里也好,省得我来回折腾。”
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南田云子果然上钩了,但比他想的要更谨慎。
不能离开医院,这意味着他和郑耀先见面的计划泡汤了。
下午三点,德国医生汉斯在一个日本军官和两个宪兵的“陪同”下,提着药箱走进了病房。
汉斯医生五十多岁,金发碧眼,表情严肃。
他先是礼貌地向日本军官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为梁承烬检查伤口。
他检查得很仔细,动作也很专业。
“伤口处理得很好,但是有感染的迹象。”
汉斯医生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
“我需要给他注射我们诊所特制的抗生素。”
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针剂。
旁边的日本军官立刻警惕起来。“这是什么药?”
“盘尼西林。”汉斯医生回答。
“目前最有效的抗生素。如果梁先生不及时注射,伤口感染会引发高烧和败血症,到时候就危险了。”
日本军官犹豫了一下。
盘尼西林他当然知道,非常珍贵。
然后他看向了季明明。
“医生说的对。”季明明立刻说。
“梁主任昨天晚上就开始发低烧了。”
日本军官不再怀疑,点了点头。
汉斯医生给梁承烬注射了药物,然后又开了一张药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和梁承烬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医生。
送走汉斯医生后,梁承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季明明知道他在等,等药效发作。
半个小时后,梁承烬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主任!主任你怎么了?”季明明惊慌地叫了起来。
门口的宪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梁承烬脸色赤红,浑身抽搐,像是犯了急症。
“快!快叫医生!”
医院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日本医生赶来,检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只能判断是药物过敏引起的急性排异反应。
“必须马上把他送到设备更全的中心医院进行抢救!”日本医生下了结论。
“不行!”负责看守的军官立刻拒绝。
“南田机关长的命令,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可是在这里,他随时都可能死!”医生急了。
军官也犹豫了。
梁承烬要是死在他的手上,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时,丁默邨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他一看到梁承烬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魂都快吓飞了。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他对着日本军官大吼。
“要是梁主任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想好过!我马上去报告南田机关长!”
丁默邨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南田云子。
南田云子听完汇报,也是眉头紧锁。
她没想到,梁承烬会来这么一出。
难道他要用自己的命来赌?他到底想干什么?
“让他去。”南田云子最终下了命令。
“派一个中队跟着,把中心医院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她不相信在这种天罗地网之下,梁承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救护车一路呼啸,朝着中心医院开去。
车上,梁承烬依旧在“抽搐”着。
那支所谓的“盘尼西林”,其实是一种从南美毒箭蛙身上提取的神经毒素。
微量注射就能造成假死的症状,但对身体没有实质性伤害。
这是郑耀先早就准备好的“B计划”。
救护车开到一半,在一个十字路口突然被一辆抛锚的卡车堵住了去路。
司机按了几下喇叭,卡车司机却只是摊了摊手,表示没办法。
就在这时,后面护送的日本军车里,一个士兵突然肚子疼捂着肚子下了车。
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车里一半的士兵都捂着肚子冲下了车,奔向路边的角落。
丁默邨早上送来的那锅鱼汤里,被季明明加了足量的巴豆。
带队的日本军官气得直骂,但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片混乱中,救护车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了。
两个穿着布衣的人,用一个担架飞快地将“昏迷”的梁承烬抬了下来。
然后把他和季明明放在了一个板车上用垃圾盖住了。
接着换上了另一个身材相仿,同样穿着病号服的“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随后,两个人推着一个装满垃圾的板车混入了街边的人流,消失不见。
十分钟后,卡车修好了,拉肚子的士兵也回来了。
车队继续前进,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
一间安全屋里。
梁承烬喝了一杯盐水,催吐之后,悠悠转醒。
郑耀先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
“老九你行啊,为了见我一面,差点把自己玩死。”郑耀先调侃道。
“没办法,看守太严了。”
梁承烬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还有些晕。
“说正事。”
郑耀先的表情严肃起来。
“南京的事戴老板很不满意。”
“我知道。”梁承烬说。
“汪精卫和周佛海没死,是我的失误。”
“这不怪你。”郑耀先摆了摆手。
“谁也没想到他们的替身那么逼真。不过,你这次也算把天捅了个窟窿。戴老板的意思是,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上海你不能再待下去了,太危险。”
“他要我撤离?”
“对。”郑耀先说。
“这是命令。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撤离路线,三天后会有一艘英国商船离港,你跟我们一起走。”
梁承烬沉默了。
撤离?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甚至不惜亲手毁掉自己的名誉,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汉奸”,为的就是能打入敌人心脏。
现在他好不容易成了“英雄”,有了接触到更高层秘密的机会。
就这么走了,之前的一切牺牲不都白费了吗?
“我不走。”梁承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郑耀先愣住了。
“你说什么?这是戴老板的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梁承烬看着他。
“但是六哥,你觉得我现在走了甘心吗?”
“这不是你甘不甘心的问题!”
郑耀先的火气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南田云子已经怀疑你了?你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不。”
梁承烬摇了摇头。
“我现在是英雄,一个身负重伤的英雄。没有人会动一个英雄。而且南田云子越是怀疑我,我就越安全。她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杀我,而是怎么利用我。”
“汪精卫和周佛海还活着,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
梁承烬站了起来,伤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我现在的位置,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我能看到他们最真实的一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你疯了!”郑耀先也站了起来。
“你这是在玩火!”
“我从加入军统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玩火。”梁承烬说。
“六哥,你回去告诉戴老板。我不是他的棋子,想放哪就放哪,想拿走就拿走。”
“我的人,我说了算。”
“我需要新的支持和一份名单,一份潜伏在汪伪政府内部的我们自己人的名单。”
郑耀先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这个九弟,真的有点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的骨子里,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戴老板不会同意的。”郑耀先说。
“他会的。”梁承烬继续说。
“因为只有我能帮他完成他最想做的事。你告诉他,下一次,我保证汪精卫和周佛海死得透透的。”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
梁承烬强城主站了起来。
“三天后,如果我等不到戴老板的答复。那从今往后,我梁承烬就只是76号的梁承烬。”
他这是在威胁戴笠。
用他自己,来威胁整个军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