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动了动想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别动。”季明明按住他的肩膀。
“你断了两根肋骨,肺叶也被子弹穿了。医生说你能在七天内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结果怎么样?”
梁承烬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用两颗子弹和半条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季明明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林柏生死了,当场毙命。还有宣传部的次长,实业司的司长,南京卫戍司令部的一个副司令……”
“加起来一共死了十五个汪伪政府的高官。我们的人,全部安全撤离。”
梁承烬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汪精卫和周佛海呢?”他问。
季明明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们……也死了,但死的都是替身。”
梁承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居然是替身!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到了所有复杂的可能性,算计了南田云子,利用了林柏生。
甚至把郑耀先的行动组都当成了自己的棋子。
可他偏偏漏掉了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环。
这个时代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没有替身?
他自诩为顶尖的特工,却犯了这种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一股无声的怒火和强烈的自我否定在他的胸腔里燃烧,比子弹造成的伤口还要疼。
他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结果只打死了两个演员。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别多想。”
季明明看到他脸色不对,连忙安慰道。
“虽然他们没死,但我们的行动也不能算失败。林柏生是‘守护者’的核心成员,是汪精卫的左膀右臂,他的死对汪伪政府是沉重的打击。”
“而且那十五个高官,也不是小角色。整个南京政府现在都乱成了一锅粥,人心惶惶。”
“而且……”
季明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那两个替身,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别说是你,就连那些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人,一开始都以为是真的。”
“事后要不是日本人的法医仔细检查,可能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理由,输了就是输了,失误就是失误。
“还有一件事。”
季明明的语气变得更加古怪。
“在你昏迷的第三天,汪精卫和周佛海,亲自来医院看过你。”
梁承烬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季明明摇头。
“他们来的时候,你还在昏迷。他们就站在床边看了你几分钟,然后就走了。汪精卫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周佛海……他的眼神很吓人。”
梁承烬能想象到周佛海的眼神。
自己策划杀了他的替身,他却要反过来探望“因公重伤”的自己。
这位周部长的心里,恐怕早已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他们来看自己不是慰问,是确认。
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确认自己这颗棋子,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梁承烬沙哑地说。
“何止是危险。”季明明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日本陆军医院,病房外面二十四小时都有日本宪兵看守。名义上是保护你这个‘英雄’,实际上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南田云子把你所有的职权都暂停了,76号现在由丁默邨暂时代理。”
“丁默邨?”
“对。”季明明说。
“他现在可是这里的常客,一天三趟地往这儿跑。今天早上还送了鸡汤过来,说是他家老母亲亲手给你熬的。”
梁承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再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丁默邨这个老狐狸不是关心自己,他是怕自己死了。
自己要是死了,他这个代理主任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南田云子呢?”
“她只来过一次,就在你被送进来的那天。”季明明说。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她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梁承烬当然知道她会怀疑。
那枚刻着军统标志的袖扣,就是他故意留给她的。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又要让她抓不到任何实际的证据。
他要让她陷入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动不了你”的困境。
只有这样,他才有继续玩下去的资本。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丁默邨提着一个保温桶,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梁承烬睁着眼睛,并且正在和季明明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担忧变成了狂喜。
“主任!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丁默邨几步冲到床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过来的!”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看不出半点虚假。
“丁代理主任,有心了。”梁承烬的声音依旧虚弱。
“应该的,应该的!”
丁默邨一愣,但还是连忙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主任,您昏迷了这么多天,肯定饿了。我特地让家母给您炖了汤,最补身子了!”
他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递给季明明,眼神里满是讨好和谄媚。
“主任,您是不知道,您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丁默邨开始诉苦,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您是咱们76号的顶梁柱,是新政府的英雄啊!您要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啊!”
梁承烬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丁默邨的恐惧是真的。
他现在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我没事。”梁承烬说。
“死不了。”
“对对对!死不了!死不了!”丁默邨连连点头。
“医生说了,您恢复得很好!南田机关长特意从日本本土调来了最好的外科专家和药品,不惜一切代价要治好您!”
梁承烬的心沉了一下。
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药。
南田云子不是想救他,她是想留着他。
一个活着的,被废掉的英雄,比一个死去的英雄,对她来说更有用。
她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战利品,一个向重庆方面炫耀的资本。
“对了,主任。”
丁默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您看看,现在整个上海、南京,都在传颂您的英雄事迹!您现在可是大大的名人了!”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黑体大字写着——《喋血国府礼堂,梁副主任舍身护驾,身中两枪,力毙凶顽》。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正是他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场景。
照片拍得很有水平,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悲壮的,孤胆英雄的形象。
文章里,把他描述成了一个对新政府忠心耿耿,面对暴徒临危不惧。
最后以一己之力保护了众多要员,最后与凶徒搏斗,身负重伤的英勇斗士。
梁承烬看着报纸上的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篇报道就像一副华丽的枷锁把他牢牢地锁住了。
他现在是“英雄”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英雄。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主任您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情有我呢!”
丁默邨拍着胸脯保证。
“我已经下了死命令,封锁了所有进出上海的通道,就算是一只老鼠,也别想溜出去!那些重庆来的暴徒,我一定把他们全都揪出来,给您报仇!”
梁承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丁默邨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现在怎么办?”季明明问,她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梁承烬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行动了,连自保都困难。
梁承烬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日本陆军医院的院子,几个日本兵荷枪实弹地来回巡逻。
他想到了郑耀先。
出了这么大的事,六哥那边一定也在想办法联系自己。
但是现在他被困在这里,怎么才能接到消息?
又怎么才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丁默邨送来的那份报纸。
他的目光,落在了报纸的日期上。
“明天,让丁默邨再送一份《申报》来。”梁承烬对季明明说。
“申报?”季明明不解。
“嗯。”梁承烬点了点头。
“就说我想看看股市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