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一把扯下裹头的黑布巾。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虎力大仙肩上。
虎力大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像被一座山压住似的，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天蓬是何等修为？他虽在取经队伍里天天被孙悟空欺负，可好歹也是曾经统领八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区区一个虎力大仙，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只块头大些的蝼蚁。
虎力大仙被他一只手按在地上，连一丝法力都运转不起来，只能气得哇哇大叫：“秃驴无礼！本国师要与你们斗法，分个高下！你这秃驴，速速放了我！放了我！”
天蓬正色道：“阿弥陀佛，大国师，你如今性命在贫僧掌中，若不改信佛门，贫僧绝不放你。”
虎力大仙挣扎着扯开嗓子喊道：“二弟！三弟！快来救我！”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闻声匆匆赶来。
鹿力大仙一身青袍，头戴鹿角冠；羊力大仙身披白氅，手持拂尘。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掰天蓬的手指，一个拽天蓬的手腕，想要把虎力大仙从他掌下解救出来。
可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天蓬那只手却纹丝不动，稳得像焊在了虎力大仙肩头。
鹿力大仙急得满头大汗，羊力大仙连法力都催动了，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可天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虎力大仙气得哇哇大叫：“你们倒是用力啊！”鹿力大仙喘着粗气道：“大哥，我们已经用全力了！”三人便如蚍蜉撼树，如何动得天蓬分毫。
天蓬严肃得像个真正的圣僧：“阿弥陀佛，大国师，你如今被人按在地上，便知道喊救命了。那些僧人被你逼死的时候，可有人来救他们？”
虎力大仙气得浑身发抖：“好哇！你们全是一伙的！什么云游道士，什么论道切磋，全是圈套！你们这群贼秃，合起伙来戏弄本国师！”
天蓬单手按着他，义正词严：“阿弥陀佛，大国师此言差矣。贫僧只是依着你的道理行事罢了。怎么，这滋味不好受？”
虎力大仙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趴在地上干瞪眼。
三藏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拂尘轻轻一甩，站起身来走到虎力大仙面前，低头看着他：“大国师，我等今日并非来与你争个高下。贫道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被按在地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虎力大仙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瞪着我们怒吼：“本国师……不服！”
“不服？”天蓬挑了挑眉，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虎力大仙闷哼一声，脸被压得更低了，却依旧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
“你们仗着修为高强，以力服人，本国师自然不服！有本事……有本事与本国师斗法！若你们赢了，本国师便放了那些和尚；若本国师赢了，你们便立刻滚出车迟国，永远不许再踏足此地！”
天蓬回头看了三藏一眼。三藏微微颔首，天蓬便松了手。
虎力大仙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道袍，脸上还沾着地上的灰尘。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连忙上前替他拍打，被他一把推开。
他抬头看着三藏，又看了看天蓬，沉声道：“明日一早，咱们五凤楼前斗法。你们若是真有些本事，便在陛下面前见真章。”
我们答应了他。虎力大仙哼了一声，拂尘一甩，带着鹿力、羊力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待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我才笑出声来，朝天蓬扬了扬下巴：“天蓬，你明明是三清门下正统，要论道门辈分，比这三个野路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可惜他们不识好歹，还在你面前充什么大头蒜。”
天蓬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星君，你可别提了。这三个蠢才，就这么点微末修为，也敢班门弄斧。他但凡有半点眼力，也该看出我这一身修为是道家的底子，可他却就认得我这颗光头。你说他蠢不蠢？”
卷帘插了句嘴：“二哥，你那颗光头确实太扎眼了。”天蓬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笑够了，正色道：“儒释道三教合一，才是我中华文化的精髓所在。本就不必固守门户之见，三家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是正理。”
三藏坐在一旁，正把那件道袍慢慢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露出来僧袍，手指抚过领口的补丁，忽然笑了一声：“星君言之有理。其他僧人见贫僧不穿僧袍、不剃发，便说贫僧不是真和尚；那三个妖怪见贫僧穿上道袍，又当贫僧是道家全真。”
他把叠好的道袍轻轻搁在桌角，站起身来，重新拿起念珠慢慢捻着，“世人只敬罗衣不敬人，殊不知是僧是道，岂是一身衣裳、几根头发能决定的？”
敖烈想了想，低声道：“其实我觉得，和尚也好，道士也好，只要能替百姓做实事，便是好人。”
“虎力大仙说的也不算全错，弟子这一路走来所见，确实有许多和尚不事生产，每日只知道念经拜佛，甚至还蒙蔽百姓、骗取香火钱，这样的人，也该受到些惩戒。师父，我若说错了，您别生气。”
三藏看着敖烈，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敖烈，你能说出这番话，为师很高兴。你肯自己动脑子去想这件事，已是难能可贵。有很多人活了一辈子，只会人云亦云，却从不肯停下来想一想：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他话锋一转：“不过，为师有两件事要教你。第一，这车迟国遭难的，不止是和尚。凡是秃子、毛稀的，甚至只是头发短些的，都被当作僧人抓去了。”
“他们当中有多少是真和尚，有多少只是天生头发少？那两个被剃了头发的道士，他们也是僧人吗？”
敖烈摇摇头，“那自然不是。”
三藏笑道，“这便是‘灭僧’的可怕之处，它灭的不只是僧，是所有看起来像僧的人。不管你是否无辜，也不管你是否作恶。今日可以是和尚，明日便可以是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