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外侧的公共休息区坐满了人,伤员占着墙边的长椅,医疗无人车在担架之间来回穿行。
守着同伴的佣兵把枪托磕在地上,声音发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雷恩队长绝对是黑日派人做掉的。”
一名穿着工程服的男人原本正靠在检修箱休息,听到这里,好奇地凑过来:“是吗?可我听到的版本咋不一样?不是城里先扣了黑日那个访问团,对面才动手吗?到底哪个是真的?”
“当然是黑日先动的手。”佣兵下意识反驳,“跟练遥一起去的那几个人袭击了雷恩队长,练遥又是黑日的人,这还能有假?”
工程服男人撇撇嘴:“拉倒吧。我怎么听说练遥也差点被那几个人杀了?”
佣兵语塞,也没刚才那么笃定了:“反正副队是这么说的,具体怎么回事得等上头调查。”
墙上的全息公告屏循环播放着滚动字幕:雷恩小队遇袭,练遥等人接受调查,摘星城提高警戒等级。光影投在人群脸上,传言却早就变了味。
“还管谁先动手?都传开了,城主马上就要替雷恩报仇,明天就要和黑日全面开战!”
“听见没有?明天就打了!”
出口附近的收费窗口前,一名女人拍着金属台面催促:“你能不能快点?办个离院手续磨蹭什么!接我们的悬浮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资料:“可病人的疗程还没结束……”
“不治了!药给我包起来,剩下的我们回绯红基地自己想办法。”女人一把扯过单据。
旁边几户家属也挤上前去跟着嚷嚷。
“我们也不等了!直接办离院!”
人群拖着行李,搀扶着还没痊愈的伤员往外走。经过小马身边时,不少人嘴里还在催促同伴跑快些,生怕被即将到来的战火波及。
小马坐在角落,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攥着属于雷恩的机械义眼。
大壮端着一份营养餐走过来,一屁股挨在小马旁边。
“小马。”
见小马没有动静,大壮直接把餐盒塞进小马怀里。
“吃点吧。从你回来你这嘴就没张过。”
小马低头看着餐盒,过了片刻才开口:“雷恩哥让我滚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憨厚道:“应该知道吧。不过换成我是你,未必还能跑出来。”
小马摊开手,让那枚机械义眼躺在掌心。
“可我活着回来又能干什么?雷哥没了,我却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陆哥他们会查的。”
“查出来以后呢?”
“该报仇就报仇。”
小马闻言苦笑一声,抬手指向正在离开的人群。
“真能报仇,他们为什么都在跑?”
大壮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想说那些只是普通人,害怕很正常,也想说摘星城没那么容易倒。
可看着门外排队离城的人流,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马收回手,低头看着义眼上的划痕。
“我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仇不是拿把枪吼两句就能报的。”
就在这时,阿文侧身避开经过的人群,拿着一瓶水来到墙边,放在小马脚下。
“马哥,磐哥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看看。”阿文挨着小马另一侧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在这儿陪你坐会儿。”
见小马没有回应,阿文看了眼那枚义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我没打过仗,也没见过身边的人死在眼前。你现在是什么感受,我说不好。”阿文低着头,“可雷恩队长最后让你回来,肯定不只是因为你跑得快。”
小马呼吸一滞,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不是说你丢下他跑了。”阿文急忙解释,“我是说……他让你回来……。”
小马头更低了,附近的争吵声却在这时突然消失。
大壮和阿文察觉不对,抬头望去,只见人群朝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走道。
“陆哥。”
“老大,你来了。”
“城主。”
姜哲朝众人点了点头,径直来到小马面前。看了一眼那份没有拆封的营养餐,转头问大壮:“多久了?”
大壮叹了口气:“回来以后就这样。磐哥来过,玲姐骂过,老鹰哥也陪着坐了一阵,都没用。饭没吃,检查也没做。”
姜哲点了点头,在小马面前蹲下。
大壮碰了碰小马的肩膀,轻声提醒:“小马,陆哥来了。”
小马还是没有反应,姜哲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阵,小马才把义眼攥进手心,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叫了一声:“老大。”
姜哲斟酌着开口:“小马,雷恩最后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小马吸了下鼻子,“有人要害我们。”
“还有吗?”
小马摇头:“没了。他让我滚,他只是让我滚……”
姜哲沉默许久,才开口道。
“没事的小马,你把他的话带回来了。”
“可雷哥没回来。”
这话让姜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来之前想过该怎么劝小马,可真蹲到小马面前,那些话却还是显得太轻。
“雷恩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姜哲停顿片刻,“你要真想替他做点什么,就替他好好活下去。”
小马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义眼上。
“我想宰了练遥。”
“我知道。”
“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姜哲听得出,这不是一句气话,开口问道:“谁拦住你的?”
“副队。”小马抹了把脸,咬着牙说道,“他说练遥还不能死。杀了他,那四个人就找不到了。”
“所以你忍到了现在?”
“我不想忍。”小马的嗓子已经哑了,“可他说得对。我要找的是杀雷哥的人。”
姜哲心里有了答案,却没有就此停下。
“如果不靠练遥,我也能找到那四个人呢?”
小马攥着机械义眼,几乎没有犹豫:“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哪怕因此和黑日开战?”
小马张着嘴,卡壳了。
杀练遥,他敢。可要说让摘星城和黑日开战,他不敢回答。
“城主,”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身后还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见众人都朝自己看来,男人把孩子往身后挡了挡,这才继续问道: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咱们城到底为什么要跟黑日打?”
姜哲闻言看去:“你这是听说了什么?展开说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指向墙上的公告屏,“上面只说雷恩队长遇袭,可外面到处都在传,说黑日的舰队马上就来,双方马上就要开战了。”
旁边一名佣兵插话:“确实。有人说黑日已经在调兵了,就等明早进攻。”
另一边立刻有人反驳:“我听到的是摘星城准备先动手,黑日才调的舰队。”
“不是因为访问团被扣了吗?”
“明明是雷恩队长先被他们杀了!”
“练遥不就是黑日的人?”
“我听说练遥也差点被杀。”
姜哲站在一旁,直到众人的讨论开始重复,才开口道:“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目前查实的只有四件事,我都可以告诉大家。”
他抬起右手,竖起手指:“练遥以黑日停止委托为由接近雷恩。跟着他的四个人先控制了练遥,随后袭击雷恩小队。袭击者没有表明身份,也没有留下任何要求。游骑兵接应时,这伙人甚至打算连练遥一起灭口。”
那名佣兵皱眉追问:“城主,这也不能证明这四个杀手不是黑日养的死士啊!”
“确实不能。练遥吃过黑日的饭,不代表这次也是替他们办事。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查。”姜哲放下手。
几名旁听的枢纽工程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高个子开口问道:“城主,所以目前双方还没真动手。那明天的工程验收还继不继续?”
他旁边的同事拿手肘撞了他一下:“都要打大仗了,你还有心思管验收?”
“不是还没打吗?”高个子压低声音,“再说了,黑日要找麻烦,也不会冲我们来对吧?”
同事翻了个白眼:“万一落偏了呢?雷恩死在野外,访问团还在咱们牢里关着。真开火了,谁管你挂的什么牌子。”
高个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向姜哲:“城主,给个准话,明天城门还开不开?如果封城,我们现在就去收拾设备撤回绯红基地。我们只是拿工资的工程队,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姜哲看着这群人,语气平静:“城门照常开放,如果事态升级,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随时可以走。”
“妥了。”高个子点点头,退到一旁开始和同事估算连夜打包设备需要的时间。
护着孩子的男人也稍稍松了口气,牵起男孩的手:“谢谢城主。我不是说摘星城不好。但这仗真打起来,我们平头老百姓留下纯粹是拖后腿,今晚还是先回绯红基地避避风头。”
“明白,路上注意安全。”姜哲点头。
“谢谢城主。”
男人牵起孩子,正准备离开,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忽然说道:
“城主,这事儿不难解决吧?黑日要的不就是他们的访问团吗?咱们把访问团还回去,再把那个叫练遥的交出去,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了?”
这番言论一出,小马站起身,冲着中年人吼道:
“今天他们随便找个借口,咱们就乖乖交人?”
“练遥见过那四个杀手,那是找出真凶的唯一线索!真要是黑日干的,老子做鬼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不是黑日,那就把那四个人刮出来!雷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中年人缩了缩脖子,嘀咕道:“那也比大家一起陪葬强啊。”
佣兵转头看向姜哲:“老大,黑日那位长官怎么表态的?总得有个说法吧。”
“已经联系过了。”见众人面露喜色,姜哲话锋一转,“不过对方拒绝接受通讯。”
中年人结巴起来:“这……这不是摆明了要开战吗?”
“只能说明康拉德不愿意谈。”姜哲说,“他可能相信了收到的消息,也可能明知道有人设局,仍然准备利用这件事。”
“设局?”佣兵眉头拧紧。
姜哲指了指仍在滚动留言的公告屏。
“雷恩刚出事,全城就传遍了我们和黑日即将全面开战的消息,甚至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大家觉得合理吗?”
佣兵脸色沉了下来:“城主,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捣乱?想看咱们两家互咬?”
“谁先开第一枪不重要。”姜哲略微摇头,“只要有人忍不住扣了扳机,另一方必须还击。这种时候,恐慌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带孩子的男人握紧行李袋:“城主,既然知道是个套,就不能跟对面把误会解开吗?”
“当然能。如果我现在对全频段广播,宣布无条件释放黑日访问团,并且把练遥打包给对面送过去。以此为条件,换康拉德先生的舰队按兵不动。”姜哲目光扫过戴眼镜的中年人,最后落在带孩子的男人身上,“你们愿意吗?”
中年人连连点头:“当然!牺牲一个练遥,换全城平安啊。”
“然后呢?”小马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椅子,“雷哥就这么死了?”
“我没说不查雷恩的事。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死。”
小马被噎得脖子胀红:“为了不死人,就把唯一的线索交给对面?”
两人互不相让。人群开始骚动。
“爸爸。”小男孩拉了拉男人的衣角,声音怯生生的,“我们真的要回枢纽吗?”
男人摸了摸儿子的头:“只是回去住一阵子,等这边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回来。”
“可我不想再住又黑又窄的集装箱了……”
男人愣住,一时没有接话。
“我们以后真的还能回来吗?”男孩仰着头追问。
“当然能。”男人强扯出一个笑。
“那要是黑日的人占了这里,不让我们进城了怎么办?”
男孩的话直接刺穿了成年人的伪装。男人张着嘴,额头上渗出冷汗。
枢纽的高个子工程员这时候插了句嘴:“兄弟,小孩都比你看得明白。今天对面大军压境,城主低头把人交了。明天人家要这里的采矿权,后天要这城的控制权,是不是也得一路跪着送出去?”
中年人辩解道:“我刚才不是怕大家当了炮灰嘛……”
“怕死跟没骨气是两码事!”高个子翻了个白眼。
另一名工人附和道:“虽然我是外人,但我也觉得事情没查清楚之前,练遥不能交。雷恩的事也必须查到底。”
牵着男孩的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拉着孩子走到姜哲面前。
“城主,这理儿我懂了。只要城不塌,以后这儿还是我和我儿子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