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眉头轻轻一动。
“片子和化验传过来。”
陈倩连忙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影像和检验结果同步到系统里。
陆晨点开腹部CT。
阑尾明显增粗。
周围脂肪间隙模糊。
局部渗出明显。
血常规白细胞升高，中性粒比例高，CRP也明显升高。
这已经不是普通腹痛。
再拖下去，穿孔和弥漫性腹膜炎风险很高。
陆晨看完后站起身。
“人在哪里？”
陈倩说。
“已经推到门诊处置室了。”
陆晨拿起听诊器。
“过去。”
……
处置室外，老太太的家属急得几乎要哭。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检查报告。
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不停来回走。
处置室里，老太太躺在平车上，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她一只手捂着右下腹，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一本厚厚的养生书。
书封面花花绿绿。
上面写着自然疗法，排毒，元气，免疫自愈之类的词。
普外科住院医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很难看。
见陆晨过来，他像是松了口气。
“陆主任，您来了。”
老太太立刻警惕地看过来。
“你们又来劝我开刀？”
陆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监护。
血压尚可。
心率偏快。
体温升高。
疼痛导致呼吸稍浅。
陆晨走到床边，声音不高。
“我先给您查一下肚子。”
老太太立刻把书抱紧。
“不查，我不动手术。”
陆晨看着她。
“不查体，也没法判断您现在拖不拖得起。”
老太太嘴上还想拒绝。
可右下腹一阵疼痛让她脸色变得更白。
女儿在旁边哭着劝。
“妈，您就让医生看看吧。”
老太太咬着牙。
“看也行，别想让我开刀。”
陆晨点头。
“先看病，不谈开刀。”
这句话让老太太稍微放松一点。
陆晨做了腹部查体。
右下腹压痛明显。
反跳痛阳性。
腹肌紧张已经开始出现。
他手一离开，老太太就疼得吸了一口气。
陆晨心里有数了。
再拖下去，情况会很麻烦。
普外科住院医压低声音。
“陆主任，我们已经解释过好几轮了，她不签，家属也没办法。”
中年女人眼泪又掉下来。
“医生，我妈平时就信这些书，说能不吃药就不吃药，能不开刀就不开刀。”
中年男人声音发哑。
“刚才她还签了放弃治疗书，我们劝不动。”
陆晨看向床头。
果然有一张自愿放弃治疗责任书。
上面已经按了手印。
老太太喘着气，仍旧很倔。
“我都签了，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女儿哭着说。
“妈，您这不是负责，这是不要命。”
老太太转过头。
“你懂什么，开刀伤元气，人一动刀，后面就补不回来了。”
普外科住院医明显急了。
“您这是化脓性阑尾炎，不手术会穿孔的。”
老太太立刻顶回去。
“你们西医就知道吓唬人。”
处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起来。
陈倩站在门口，心也跟着提起来。
她上午刚看过陆晨处理那个健康焦虑的小伙子。
可眼前这个更难。
这个老太太不是想多查。
她是明明有危险，却坚决拒绝治疗。
陆晨没有提高声音。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平车旁坐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太太也愣住了。
陆晨看着她怀里的书。
“阿姨，您这本书能让我看看吗？”
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陆晨说。
“我想知道它怎么讲阑尾炎。”
老太太抱着书没松。
“书上说身体能自愈。”
陆晨点头。
“哪一页说化脓性阑尾炎能自愈？”
老太太皱眉。
“你这医生怎么说话的。”
陆晨语气仍旧平和。
“您信它，总得知道它怎么说这个病。”
老太太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把书翻开，手指在目录上找。
自然排毒。
清理肠道。
远离药物。
恢复元气。
食疗养生。
她翻了半天，呼吸越来越急，却始终没找到化脓性阑尾炎。
女儿站在旁边，连哭都忘了。
普外科住院医也怔怔看着。
陆晨没有催。
他就坐在那里等。
老太太翻得手有点抖，最后有些恼羞成怒。
“这书当然不可能什么病都写到。”
陆晨点头。
“对。”
老太太一愣。
陆晨看着她。
“所以它没告诉您，化脓性阑尾炎拖下去会怎么样。”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陆晨继续说道。
“您信这本书，是因为它让您觉得安全。”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
“但它没提化脓性阑尾炎，因为写这书的人没见过您现在这种肚子。”
老太太脸上的固执松了一点。
陆晨没有趁机压她。
他把CT片调出来，屏幕转向老太太和家属。
“您这里，就是阑尾。”
老太太看不懂片子，只盯着那团影像。
陆晨用鼠标指了一下。
“现在它已经化脓，周围也开始发炎。”
老太太低声说。
“消炎不行吗？”
陆晨说。
“如果只是轻一点的炎症，有时可以先保守。”
他停了一下。
“但您现在不是轻炎症。”
老太太又开始捂肚子。
疼痛让她没法继续顶嘴。
陆晨把屏幕上的影像放大。
“您可以把阑尾想成一小块已经烂掉的苹果。”
女儿连忙看向老太太。
陆晨语气很朴素。
“烂的地方还很小，切掉就行。”
“如果一直捂着不动，它会把旁边也带坏。”
“到时候就不是切一小块的问题，而是整个肚子都要遭罪。”
老太太呼吸慢了些。
她显然听懂了。
中年男人急忙说。
“妈，您听见没有，再拖肚子都坏了。”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有马上反驳。
陆晨继续说道。
“您担心开刀伤元气，我能理解。”
老太太抬眼看他。
陆晨说。
“但现在真正伤您元气的，不是手术，是里面那块已经烂掉的阑尾。”
处置室里很安静。
陆晨没有说什么高深术语。
没有拿主任身份压人。
也没有说您不签就等死这种话。
他只是把问题一点点拆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抱着书的力道松了些。
“你们是不是要给我开大刀？”
普外科住院医立刻想解释腹腔镜。
陆晨先开口。
“腹腔镜。”
老太太没听懂。
陆晨说。
“几个小口。”
老太太皱眉。
“几个口也是开刀。”
陆晨点头。
“是手术，但不是您想的那种把肚子大开。”
他看向老太太。
“切完恢复快，比您买菜摔一跤恢复还快。”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女儿赶紧蹲到床边。
“妈，您就听医生的吧。”
老太太看着陆晨。
“你不骗我？”
陆晨说。
“我不骗您。”
老太太又问。
“真不是为了骗钱？”
陆晨语气很平。
“您这个病，拖到穿孔后花的钱会更多，受的罪也更多。”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那本养生书被她抱在怀里，却不像刚才那样紧了。
右下腹又是一阵疼。
她疼得额头冒汗，终于低声说。
“那就做吧。”
女儿一下哭出声。
“妈！”
老太太闭着眼，声音仍旧倔。
“别哭，吵得我肚子更疼。”
中年男人赶紧擦眼睛。
“我去签字，我马上签。”
普外科住院医立刻反应过来。
“我联系手术室。”
陆晨站起身。
“尽快。”
老太太忽然又看向他。
“你给我做吗？”
处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陆晨。
陆晨看了眼时间。
“如果普外手术室安排我上，我可以。”
老太太像是放心了一点。
“那你做。”
普外科住院医赶紧说。
“我去请示秦主任。”
陆晨没有多说，只对家属交代。
“签字后不要再拖，术前禁食，护士会安排输液和抗生素。”
女儿连连点头。
“谢谢医生，真的谢谢您。”
陆晨说。
“现在谢早了，先把手术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