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核对完清单,把本子夹在腋下,对赵德顺说:“老赵,下午要出一批盐,你跟我一块儿搭把手,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到时候你叫我。”
赵德顺嘴上应了一声。
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地琢磨起来。
两百斤散盐,是用大麻袋装的,一袋就是上百斤。
国强饭庄后厨每天炒菜炖汤腌肉都得放。
要是这盐里掺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去饭庄吃饭的客人吃出了问题,林国强和孙德胜一个都跑不掉。
饭庄的生意和名声都得完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再也扑不灭了。
他越想越兴奋,兴奋到手心都在冒汗。
可兴奋过后,恐惧又像凉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事后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万一被查出来,那可不是降职降薪那么简单了。
他上回跟钱卫东用冻猪肉糊弄林国强,只是被降职调岗,那是因为没造成严重后果。
这回要是真把客人吃出个好歹来,那就是投毒,是要坐牢的。
赵德顺坐在值班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
烟雾在昏暗的小屋里翻涌。
他把各种可能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硫酸镁。
硫酸镁是泻盐,药店里几毛钱就能买一大包。
谁家有个便秘积食都用它泡水喝,不是毒药,就算被人发现也容易糊弄过去。
可这东西要是下到饭菜里,剂量一大能把人拉得脱水虚脱。
到时候饭庄里客人集体跑肚拉稀,就算不致命,也够林国强喝一壶的。
到时候人家只会说国强饭庄的饭菜不干净,卫生有问题,谁也不会往盐上想。
他把硫酸镁泡成水,用注射器从盐袋底部打进去,盐水吸收之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两百斤的盐至少得用十天半个月,等盐袋用到底的时候,底部的盐返潮结块也是常有的事,谁都不会起疑心。
就算到时候查起来,盐早就用完了。
注射的针眼在麻袋底部,根本不显眼。
谁会发现?谁能追查到他头上来?
赵德顺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中午下班后,赵德顺骑上自行车出了仓库大院。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县城街道,街上没什么行人。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小诊所门口停下车。
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熟人,才低着头走了进去。
“大夫,给我拿点硫酸镁,这几天便秘得厉害,肚子胀得难受。”
他对柜台后面的老大夫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一包硫酸镁递给他,又叮嘱了一句:“一次一小勺,温水冲服,别用多了,用多了要拉脱水,多喝水,别空腹喝。”
赵德顺付了钱,把硫酸镁揣进兜里。
他又跑去县城另外几家诊所,分别购买硫酸镁和注射器。
他把东西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塞进随身带的破旧黑皮包里,回了仓库。
下午一点,仓库里静悄悄的。
老周还没来,其他几个同事都在各自的值班室里打盹。
赵德顺拎着那个黑皮包,悄悄溜进仓库后面的小灶房。
这灶房是管理员们平时热饭烧水用的。
墙角有个煤炉子,炉子上搁着一把熏得乌黑的铝制水壶。
他把分别从几家诊所买来的硫酸镁一股脑倒进铝制水壶里,加了半壶水,捅开煤炉子烧了起来。
水烧开之后他又多煮了几分钟,让硫酸镁彻底溶解。
水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跟白开水一模一样,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气味。
他把火灭了,等水凉下来之后,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军用水壶里。
剩下的残渣他倒进灶膛里用灰埋了,水壶冲洗了两遍,不留一点痕迹。
一切准备妥当,他拎着军用水壶悄悄溜进了仓库,径直走到码放食盐的货架前。
国强饭庄订的那两袋散盐是标准的大麻袋包装,竖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麻袋上印着“食用盐”三个黑字,还有产地盐场的红色戳记。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支注射器,把针头对准盐袋底部中段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针头扎进麻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他缓慢推动注射器的活塞,硫酸镁溶液一点一点地注入盐袋深处。
溶液被干燥的盐粒迅速吸收。
表面上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针眼和一小片微微发潮的痕迹。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注射器滑腻腻的差点握不住。
打完一管,他又抽了一管,换了个位置继续注射。
连着打了五六管,军用水壶里的硫酸镁溶液用掉了大半。
他直起腰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刚才注射的位置经过盐粒重新吸收水分之后,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准备把注射器收起来。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午后的阳光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手指一抖,注射器的针头扎进了他自己的虎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门口站满了人。
有仓库的几个同事,有穿着制服的民警,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前面,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那身形赵德顺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林国强。
赵德顺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脑子却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把握着针筒的那只手往身后藏。
“赵管理员,你在做什么。”
林国强迈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那双眼睛冷冷地落在赵德顺身上。
就像一把刀抵在他的喉咙上,让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我……我……这袋盐有点受潮,我、我想检查一下,怕结块了不好出货……”
赵德顺支支吾吾地说。
他的声音发虚,自己都听出来这话有多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