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白鹰带队从灰污带边缘撤回旧仓库。
第一件事不是开会。
他先看岗哨。
三圈白骨岗哨还在，最外圈少了七具，骨频标记被淡灰色冲歪了两处。补给线上的绿火印记一明一暗，像被人用脏手摸过。
白鹰蹲下，指尖按在一枚骨核上。
骨核亮了。
还能用。
“外圈补十具，第二街补弓位，便利店仓库门口加两面盾。”
绿火骷髅立刻散开。
陈六在旁边清点物资，清到一半就开始骂。
“水十七提，药一柜子半，压缩饼干两箱。听着挺多，分到人头上，一人两口就没了。”
东二区护卫队队长把一张损失单拍在白鹰面前。
“弩箭损耗二十三支，粮车裂一辆，人手磨损也要算钱。”
陈六扭头：“人手磨损？你们是刀还是车轴？”
队长冷声道：“会流血的车轴，更贵。”
白鹰接过损失单，看了一眼。
“活着的，才能涨价。”
护卫队队长沉默半息，把单子收回去。
“这句话记账。”
陈六啧了一声：“完了，债主开始学老板说话了。”
白鹰没接。
他看了一圈。
分粮点前有人排队。伤员棚外有人换药。两个孩子抱着水瓶不敢喝，被绿火骷髅一手一个拎到内圈。
秩序还在。
这比多两箱罐头值钱。
白鹰忽然问：“灰鸦呢？”
陈六朝旧仓库入口努嘴。
“那小老板在那边憋大招。脸比债主还黑。”
旧仓库入口旁，灰鸦站在灰污带外沿。
三只灰火骷髅贴着绿火岗哨留下的骨频印记，刀尖垂地。淡灰线从裂缝里渗出，绕着刀尖游动。
灰鸦抬起左手。
“隔开。”
三只灰火骷髅同时前压。
灰火顺着骨刀落下，想把淡灰线按回裂缝。
下一息，三只骷髅眼眶里的灰火一抖。
刀尖反向偏转。
竟指向据点入口。
灰正脸色一变，立刻上前。
白鹰抬手拦住他。
“让他试。”
灰正盯着那三把刀：“灰污会反吃频率。”
“所以更要现在吃亏。”
灰鸦听见了。
他没回头。
“压。”
三把骨刀同时钉进淡灰线。
砰！
灰污带猛地反弹。
三只灰火骷髅倒滑出去，其中一只肩骨裂开，灰火被拉成细丝，险些被裂缝拽走。
灰鸦一步上前，裂刀斩下。
灰丝断开。
那只灰火骷髅跪在地上，眼眶火光低了一截。
陈六远远看见，张嘴就骂。
“你学谁不好，学老板抠门，连方法都抄半截？”
灰鸦脸色难看。
但他没骂回去。
他低头看着灰线流向。
淡灰线不是直冲据点。
它沿着裂缝外沿绕，遇到绿火岗哨就缩，遇到灰火就缠。
白鹰走到他身后。
没教动作。
只说了一句。
“你不是我的副本，别学我。”
灰鸦眼神动了一下。
他抬手，重新下令。
“三号退半步。一号贴外沿。二号斜切。”
三只灰火骷髅换位。
这一次，它们没有硬压源头。
刀尖贴着灰污带边缘滑动，像剥一层薄皮。第一刀没截断。第二刀切偏。第三刀顺着分叉往外一挑。
一小段淡灰线被剥了下来。
落地后，它还想钻回裂缝。
绿火岗哨上前，一脚踩住。
灰线熄灭。
入口旁静了一息。
陈六摸了摸下巴。
“还真给他切下来了？”
灰鸦抬眼看白鹰。
白鹰评价：“灰火不适合堵门。”
灰鸦皱眉。
白鹰继续道：“适合拆门缝。”
灰鸦嘴角动了下。
“这句算教学？”
“算试用期评语。”
“你真欠砍。”
“排队。”
余枝已经蹲下，把新标记写进地图。
【灰污带：硬压反弹。顺频切割有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灰火可切分叉，绿火负责兜底。】
灰正看着灰鸦的背影，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别贪刀。灰污会记住你的频率。”
灰鸦收刀。
“那就让它记不完整。”
白鹰点向旧仓库入口。
“新增一条灰火切割线。灰鸦负责。绿火岗哨只兜底，不接管。”
灰鸦看他。
这一次没反驳。
他只是把七只灰火骷髅重新排开。
四只守入口，三只贴灰污外沿。
副钥不再只是被灰门点名的东西。
它开始会割线了。
入夜前，据点继续分粮。
陈六拿着木板当账牌，嗓子吼得发哑。
“孩子先领水！伤员拿药！搬运队别装死，饼干按人头拿！战斗人员别抢罐头，抢了也打不过骷髅！”
几个新幸存者站在队尾，看着绿火骷髅递水，不敢伸手。
那骷髅空着眼眶，手里还端得很稳。
新幸存者脸都白了。
陈六直接把水塞进他们怀里。
“别挑，活命不看服务员长相。”
旁边有人笑出声。
护卫队队长嘴上说只守粮，却把两名弩手调到了伤员棚外。
手下问了一句：“队长，不守仓库？”
队长冷着脸。
“伤员死了，药就白用了。亏。”
陈六在远处听见，喊道：“你这算盘快成精了！”
队长没理他。
但弩手没撤。
白鹰站在旧仓库断墙上，看着下面。
分区牌有人扶。
粮袋有人垒。
孩子知道往左楼跑。
伤员知道不贴墙睡。
这套规矩，正在离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这才像据点。
不是一群人挤在废墟里等死。
天彻底黑下去时，外圈岗哨忽然亮起绿火。
一具骷髅弓手拉弓，对准北面街口。
灰尘里，一个人踉跄扑出。
他衣服破得只剩半截，脸上全是灰，手里举着一块白布。
“别射！”
“我是活人！”
绿火骨箭没有放。
两具重装骷髅上前，把他架进外圈。
那人一看见骷髅，腿差点软下去。
陈六拎着他后领。
“站稳。我们这儿骷髅比人讲规矩。”
白鹰走过来。
“从哪来？”
“北面。”
那人喘得厉害，“四条街外，小地下商场。还有人，二十多个。有药，还有发电机零件。我们被灰壳怪困住了。”
护卫队队长眼神一动。
“发电机零件？”
陈六听到“二十多个”，脸也沉了。
“活人？”
那人急得点头。
“活着。可撑不了多久。外面全是游荡者，还有几只厚壳的，会吞箭。我们出来三个人，就我跑到这。”
灰鸦看向白鹰。
旧仓库入口旁，灰火骷髅仍在切线。
所有人都在等白鹰一句话。
新幸存者见他不动，急了。
“你们有这么多骷髅，为什么不马上救人？”
陈六脸色一沉。
“你——”
白鹰抬手，让他闭嘴。
他看着那人。
“骷髅多，不代表活人能乱死。”
那人愣住。
白鹰转头。
“余枝，地图。”
余枝立刻铺开炭图。
白鹰把骨刀点在北面。
“路线。”
新幸存者咬牙，跪到地图前，用手指划。
“这条最近，穿两条巷子。”
余枝看了一眼：“这里靠灰污带。”
白鹰点第二条。
“这条？”
“远一点，但有高楼，可以架弓。”
护卫队队长开口：“弩手也能上。”
白鹰又点第三条。
“废公交站？”
新幸存者脸色变了。
“不知道。我们没人敢走。那里夜里有铁皮响。”
陈六骂道：“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白鹰把三条线全部画下。
近路，穿灰污带。
远路，可架弓。
废公交站，未知。
他又问：“地下商场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正门塌了一半，一个货梯井能爬。”
“兽群密度。”
“正门最多。厚壳三到四只，普通的几十只。”
“灰污裂缝？”
新幸存者指向商场后街。
“这里有一道。昨晚才有。”
白鹰停了半息。
然后下令。
“今晚不出兵。”
新幸存者猛地抬头。
“可他们会死！”
白鹰看着地图。
“今晚先探路，先算兽群，先分撤离点。”
他骨刀点在远路。
“救援不是冲进去送命。”
又点地下商场。
“是把他们接出来。”
灰鸦开口：“我带灰火走前哨。”
白鹰摇头。
“你守切割线。灰污今晚可能来试你。”
灰鸦皱眉，最后忍住。
“那谁探？”
白鹰抬手。
十具骷髅弓手上墙。
二十具普通骷髅出列。
“死人先看路。”
陈六低声道：“这话真晦气。”
护卫队队长却点了两名弩手。
“他们跟观察点。不进战线。”
白鹰看他。
队长冷声道：“发电机零件值钱。”
陈六翻了个白眼。
“你最好真是为了零件。”
余枝继续标图。
忽然，她的炭条停住。
地图北侧，一条刚画下的灰线，正在自己变深。
不是冲旧仓库。
它绕过三条街，缓缓弯向小地下商场后方。
像一只手，正在提前合拢退路。
余枝抬头，声音发紧。
“它不是来打我们。”
白鹰看着那条线。
“它在围猎。”
灰污带深处，淡灰光轻轻闪了一下。
北面黑街里，传来一声很远的铁皮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