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安静一会儿会死吗?”
他趴在她身上,唇就在她右耳旁,呵气如兰,热热地全吐在她的耳垂上。(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故意邪笑道:“会啊……”
庭院一角,绿荫葱葱。本不显眼的角落,此刻却因为一名白衣人儿的出现变得光芒四射。
纳兰仙坐在简单的木制小秋千上,随风摇荡。稍一晃动,旧木上便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果然是太旧了……”
这秋千是十三岁的白皓月亲手做的,虽然当时的目的只是想把年幼的弟弟荡上天空,看他被吓得痛哭惨叫的模样……只是没想到这小秋千竟然能留到今日----难道时间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漫长?
八年离家,仿若南柯一梦。
目光扫过树荫后面。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要怎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即使真要说,也该向小猪猪报告,而不是我。”
树后的人眼神微转,并没有回话。
纳兰仙轻晃秋千,白衣如风,一种说不出的意境凝聚在这千娇百媚的雪色身影上:“那晚的话,你果然听到了。”
青雷低下头,望着远处凉亭中正和茹月比赛吃肉包子的少女,久久才道:“既然是她的希望,我当然……”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长久以来心里都是一片空白,忽然一下子拥有这么多,反而难以适应。
少女担忧的神色,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自己单方面给出的承诺。会害她那么忧心。
“她又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即使没有你的时刻守护,也一样能笑容满面。”纳兰仙跃下秋千,走向凉亭,将话丢给持续沉默的人。“所以你可以更自私一点儿,别老是看着她。也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青雷明白是他自己的心思在作祟,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是为另一个人而活的。所谓的守护,是他仅有的付出方式。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而那个少女给的却太多,多到将他残缺的心塞得满满的,甚至溢出。
他深深叹了口气。
他终究要学会成为一个人……一个普通人……
初秋的凉意渐渐开始渗入皮肤里,随心刚想着该考虑换置厚衣了,茹月已捧来一大堆冬衣,逐件让她试了又试,满头华钗换了又换。连哄带骗加威胁,毫不掩饰到以配剑架在随心的颈子上,非将她打扮满足了才肯拍拍手离开。
纳兰仙本就俊雅到超凡脱俗的程度,穿什么都素白如雪,呵气成霜。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日师傅老老实实换回普通男子的装扮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明明之前在仙人阁时已看过他花魅胜仙的冬装扮相,可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奸恶无比、妖邪欺人的超级变态老板,闪避他的折磨都怕来不及,哪有空闲仔细欣赏。
不过一年光阴,究竟是谁改变了谁?
看起来依然奸恶妖邪的他,依然天然懵懂的她,但总有些奇怪的小东西冥冥中起了变化,挠得她莫名的痒,只是不知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
只有青雷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白月仙庄的任何衣装,依旧穿着一身旧衣,冷漠难近。随心寻思着,嗯,习惯了独身一人的小野猫果然不肯轻易亲近人,总要找机会亲自帮他置换一新才行。
清晨骤然一段急雨,如断肠人的泪水,淅淅沥沥,难成歌诗。随心憋了大半天,总算等到放晴,立即拽起茹月的后衣领欢呼着飞奔出屋子,四处乱窜。她向来好动成性,比起规规矩矩地待在屋中,反而更喜欢在山野树林间钻来钻去。
鸟儿、清风,数不出名字的野花,绿绿葱葱的参天大树,各种奇特的甲虫和小动物,全部透着雨后的清新芳盈。两个野丫头追了半天的野狐,吓得野狐险些口吐白沫患上末期心脏病。
两人玩儿得正开心,草丛中突然冒出一个顶着满脑袋草屑和乱发的小丫头。随心歪着脑袋想起,好像……今日一整天没见到师傅了?
师傅跑哪里去了呢?
傍晚的天空难得万里无云,全是一片渲染成魔邪的橘红,照得红尘几乎都要变成一片妖冶的胭脂色,艳得能淌出血来。
侧面山坡上的六角亭顶上,立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面对夕阳如毒,不言不笑地站了很久很久。看日月变换,风冷成冰,始终一动不动。仿佛他根本不是人,仅仅是一尊太过于完美的玉石雕像。无情无爱,无欲无求。
漆黑色的桃花媚眼,仿佛透过遥远的橘色夕阳看到另一个非常遥远的异世界。那么唯美如仙的容貌气质,不沾丝毫凡尘气息,偏又白得几近透明,好像随时会消失不见般,分外孤冷倨傲,刺眼成魔。
也是。对这花花尘世来说,他算得了什么呢?
便是外表再美丽耀眼,终究是六道轮回中一抹平凡小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便是今日就消失在此处,又有谁会为他多一份怀念?
他自嘲地笑了笑。傲慢的人兴许都如此,傲到极点,其实不过都是为了掩饰心底那道深不可测的重重自卑。
而他,偏偏又是当中的佼佼者。
脚底下,身后方,六角亭顶一双小手突然冒出,然后,是一张淌满汗水的小脸儿。
“呼……”
她深吐一口气,千辛万苦地,总算是攀上来了!她手脚并用加快速度,顺利地爬上亭顶,然后一屁股坐在师傅脚边,拼命喘气。唉,爬树的技巧她是熟练无比,不过这六角亭又滑又没落脚点,实在不太好爬!天知道师傅莫名其妙地跑这么高干啥?吃饱了撑着穿一身白衣到这儿来装观音像?
她歪着脑袋,瞥瞥身侧的纳兰仙。可他好像根本没看到她,兀自继续盯着远处沉没中的夕阳,别说话语,连平日随脸携带的妖冶媚笑都吝啬一个。
好像这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人,再无其他。
整个天下,就只有他一人。
她也不打搅他,抱着腿静静坐着,半懂不懂地盯着那个掺了十斤鹤顶红的夕阳。半晌,他才歪过头,瞅着傻愣愣的她轻笑:“你爬上来干什么?”
难得师傅恢复答理她,她忙打起精神,也顾不上疲累,拼命眨眼眨得眼球都快滚出来了,极度谄媚:“那个……体贴的小徒我来看看师傅有没有什么需要啊!”
纳兰仙低下头,似笑非笑。随心有些意外。师傅明明和平时一样在笑,但此时此刻,却分外孤远,眼里根本全无笑意,好像只是一个扯动皮囊面具的动作,不带丝毫感情。
他邪笑如妖:“我没东西需要,你回去吧。”
她心头“咯哒”一声,因为他这个笑容虚伪的表情,半天才反应过来:“可是……师傅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我记得师傅早上就不见了,午饭时也没回来。”她放软了声调,说不出是为了他一天没吃东西,还是为了他此刻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隐隐心疼:“至少,总要吃饭的。”
吃绝对是她的人生至爱,如果江湖排名是按照食量来排的,她肯定是无人能撼动的天下第一!若叫她一餐不吃?哇塞,光想象就浑身冷战恶心!她的人生哲理就是宁可多吃活活撑死,也决不能饿到一顿。[棉花糖小说网mhtxs.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无法明白,怎么师傅能撑着一天都不吃饭呢?
纳兰仙笑而不语,似乎吃饭与否其实根本不重要。身躯上的饥饿和生存需求,都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就像这幅美丽的皮囊,肤浅到可以随时抛弃,无任何留恋。
奇怪,她有说什么好笑的话吗?怎么师傅老低头光是笑?师傅就是这样,刚以为只是一个坏心眼的美丽男子,他又会露出负伤的深深绝望,或者像现在,人明明近在咫尺,眼神却远到好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叫她无端恐惧。
她学着他的模样,望向他所望着的遥远天边。很想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他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艳若胭脂的夕阳已经大半都沉入天际,有些模糊不清,欲死前的挣扎,于是更夺目泫然。
她眨眨眼,微缩缩娇小的身子,随口问:“晚上会下雪吗?”
“应该还没到时候,但可能会结薄霜。”他的声音答得分外遥远,不比这凄寒的天气多几分温度。
她就蹲在他脚边,抱着腿,歪头望着远处渐渐消失沉没的最后一线光芒。久久,手指有些僵,可还是不动。
因为他没有移动半分,所以她也全无离开的意思。
站在这高高的孤独亭顶,看着天地如何一步步被黑暗淹没,好像慢慢地,她有些明白他立在这里一整天望着天边的原因。
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无论怎么努力踮起脚,伸展身体,也不可能将天空尽收眼底。她知道自己很渺小,没有厉害的武学,没有渊博的知识,也没有挽留任何过去的能力。
可此时她才第一次发现,美倾天下、武功盖世、无所不能的师傅,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如此清瘦单薄的男子。和这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天地相比,他纤瘦脆弱到似乎随时会消散化灰。
与他倨傲的表情彻底相反的孤独,深深盘旋着他。
她低下头,轻轻呵气到冻僵的手指上,微微发着抖。突然一件厚厚暖暖带着他的体温的白色外衣盖住她小小的身躯,她抬起头,在日月交替的彷徨中,他唯美夺目的笑颜也变得异常模糊,看不清晰:“你回去吧,如果变成小病猪,可是会有两个人来杀我泄愤。”
如常的嬉笑话语,可她如遭五雷轰顶,连皮肤的寒意都遗忘彻底!
是吗?是这样吗?
原来无人的时候他是如此表情!
平日的狡猾妖娆、超越凡仙,到头来都是虚伪欺世的!原来当没人在旁时,他竟是如此满到溢出的深深孤傲!
她真恨自己的天真粗心,怎就从没想过!天下之大,有望不尽的天地,有数不尽的人烟,可无一处是他真正的容身之所,无一人是真正懂他。
他早已失无所失。
世界寂静无声,昼夜更替,她却惊到身心剧颤。她咬着下唇,从没如此恨自己。足足陪着师傅半年多了,居然一次也没发现到他其实是何等寂寞孤独!
纳兰仙低头望着她,眉目间柔软无限,又悲伤无限,或许以为半黑的天色足已遮蔽他眼中的真实,又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表情,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夜冷,你回去吧。”
多么简单的几个字,再无平日的狡诈和邪气。
唯美极致的五官,再次抬起,依旧只望着早已没有半丝光芒的西尽。
他还想看什么呢?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喉间嘶哑,明明满腔激动,却一句也劝不出来,全哽咽成心头的惊惶疼痛。
太狡猾了!
非要到了这种时候,才露出男人的表情!再无半分邪魅妖娆,而是真正的男人的表情!俊秀的眉,高挺的鼻,桃花媚眼,樱色薄唇……全都美得几乎成精,却又仿佛随时要消失毁灭!
随心心神俱震,像本能,怕他真的会就此消失不见,赶忙朝他扑过去:“师傅……”
咦?
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好像……正位于不平坦的六角亭顶,高高的,斜斜的,连站都不好站,更别说激动地扑过去……而且这个六角亭还建在半山坡的边上,几乎有一半都是挂在半空……身子失了平衡,便觉失重般,风急速地在身子旁呼呼咆哮,她还傻傻地未反应过来呢,就听到一个急促的呼唤:“随心!”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臂膀紧紧搂住她,不留一丝空隙,密密实实。
明明正沿着山坡往下滚落,她也知道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她还是从心底松了口气。
幸好。
原来师傅只是看起来很冷很寒,白到如幽灵鬼魅。
但毕竟,他并不是鬼魅。
师傅的怀抱热热的,甚至有些灼热,叫她本来冻僵了的身躯瞬间就恢复暖意,温暖无限。
明知不该,在跌落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低头一笑。
幸好他终究不是什么神秘的仙人,或者孤寂到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而是活生生的人。
山坡不矮,所幸也不是很陡峭。她傻乎乎地感觉到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将她团团包裹,又感觉到自己旋转又旋转,跌跌撞撞,半晌,才停顿下来。
层层缠绕着自己的柔软松开,她晕头转向,所见的一切依然还在旋转。呃……怎么天地颠倒了?还晃晃悠悠的……好吧,原来颠倒的是她,她正脑袋朝下顶着土地傻笑得欢乐呢!
她很想爬起身,可还没找到自己的手臂呢,就被一双细长柔软的手左右抓住小脸蛋儿,然后师傅晃荡荡的美脸出现在眼前,还有好几个重影,正紧张地盯着她往死里瞧。
“嘿嘿……师傅你的脸变形了……嘿嘿嘿……”
她还没咧嘴傻笑够,又被人调了个方向坐正,然后莫名其妙地陷入一个暖洋洋的怀抱,好半天才挣脱:“师傅……你……你干什么……想憋死我就直说……”
纳兰仙撇撇嘴,耸肩道:“我是怕你摔毁容了!虽然你那张脸本来就长得跟肉包子似的根本看不出正反面,但万一嫁不出去赖为师负责,那为师就真要哭死了!”
他终于松开了手,但主要是为了配合气氛地用衣袖抹抹眼角的泪。而其结果就是还没找回身体平衡的随心又再次“咚”一声,栽倒在泥土地里。
好半天她总算能自己爬起身,她恼怒地揉揉小脑袋,瞪着面前这个沉醉于上演悲情戏码的演员,配合地伸出手猛戳:“哎哟,哭得好凄凉哦!我看看!眼泪呢?哭得如此我见犹怜,怎可能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不要紧,我帮你戳一戳,保证泪如泉涌,符合剧情需要!”
“咳咳!”纳兰仙终于承认自己这出经典戏已对面前这头小猪彻底失效,还是护着自己的眼睛重要。[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这丫头哪是要戳出眼泪,分明是想致他残废!
他目光一转,不凄苦了,突然变得特别认真,直直盯着她,柔声唤:“小猪猪。”
随心的心又“咯哒”一响,仿佛回到了刚才在坡上的六角亭顶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夕阳的表情狠狠敲打在她的心上,令她呼吸困难,似是而非。
斜斜的月光透过重重密密的枝叶,斑驳地照在他的白衣上,照在他过分妖美的五官上。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不是向来奸恶的表情,而是真正属于一个男人的表情。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妖娆,习惯了他的美貌,以致甚至忘记了,无论外表多么超越男女,他终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和她完全不同的,有比她结实的身躯,比她宽大的骨架,比她大而温暖的手掌。
还有男人才有的表情。
他缓缓地伸出手,朝着她的脸一点点递过来,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粉粉的面颊。她瞪大双眸,心跳激昂,脑海中一片空白,分不清自己该怎么做,又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可其实想想,她又需要什么表情呢?
事先想好的都只是虚伪的掩饰,又有什么意思?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声,自然而然的……她心头一颤,不禁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摸到了什么,然后传来他的奸恶轻笑:“哈哈,你满脑袋的草屑树枝,是准备带回去炒碟菜做消夜吗?加上你自身供应的猪肉,还真是荤素合理,营养又美味!”
紧绷成弦的心骤然一松,她睁开眼,看到他手上捏着的树枝草屑,早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她茫然地看着,突然,松了一口气。
是啊,刚才她是在期待什么、紧张什么呢?傻傻的,莫名其妙的。
师傅就是师傅,永远不会变成其他的……
她小白眼一瞪,扑上去就是打闹:“师傅的白衣才真是被刮得恰到好处,根根粗细一般,正是满满一碗白面条啊!哼哼,来,我尝尝味道!”
纳兰仙又推又装模作样地抹泪,笑喊:“救命!有色魔猪骚扰良家男子……”
两人胡扯累了终于停止。随心拍着满身草屑,抬头望望夜色中勉强能辨认出来那一点白的六角亭:“好了,我们回去吧!”
纳兰仙依然慵懒优雅地半靠在地上,满头乌丝黑蛇般妖娆地铺在绿绿的草地上,心不在焉地问:“怎么回去?”
“当然是爬啊!幸好也不是很高!”
难怪身上虽然脏脏乱乱的,可一点儿都不痛。本来以为那么高跌下来,肯定多少磕碰几道带血的伤口,要不然也断几根骨头留给这美好的大自然做拜访的礼物。可仔细摸摸,浑身上下连头发都没少几根。她拍拍手,准备开始爬树攀坡,可回头一看,这位美艳无双的师傅大人依然懒懒地躺在地上,全无起程的意思。
“师傅……”
“我爬不了。”他抬起头,粲然一笑,毫不迟疑地抬起自己美如白玉的左脚,理所当然地道:“我的脚扭伤了。”
随心瞪大眼,险些没气得蹦起三尺撞到头顶的树丫:“胡扯什么!你武功盖世,这么一点儿小坡上滚下来,就是闭着眼也不可能……”
她突然止了声。
因为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点儿伤都没有了。
没错,这坡说高不高说矮不矮,若是师傅一个人跌下来,轻而易举就能优美如舞蹈般飘下来,毫发无损,连月亮大姐看到都忍不住要鼓掌喝彩;而若她一个人跌下来,死倒未必会死,反正也就轻而易举摔个终身残废吧。
现在他们一起跌落,她全身无伤,师傅扭到脚……“我知道了!”随心二话不说,走到纳兰仙面前,表情如英勇的壮士,一字一顿肯定地道:“我、背、你、上、去!”
既然是她害他受伤,当然该负起这个责任!
于是她小小的个子,背着这个虽不算牛高马大但肯定比她高出一个半脑袋的妖冶男子,一步步艰辛地踏在山泥地上,还要忍受这个人妖在她背上一直欢快地唱着自创歌谣:“我的小毛驴啊跑得快,得儿得儿地一路奔得欢!驴驴驴……可爱的小毛驴!爱吃草的小毛驴!爱吃萝卜的小毛驴!快快快,跑第一,跑第一我才赏肉给你吃!”
虽然这位美男子的歌喉当真不错,即便以前在仙人阁中,阁中排名第一的歌姬也不及他的歌喉幽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但此刻她只想掐断背上这位歌仙的喉咙,满脑袋暴怒的青筋险些压死她自己:“师傅,你安静一会儿会死吗?”
他趴在她身上,唇就在她的右耳旁,呵气如兰,热热地全吐在她的耳垂上,故意邪笑:“会啊……”
她必须承认,这一口气叫她从头顶到脚底板所有毛孔都跳起来抗议了!寒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
真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三步不出闺门的小姑娘,否则肯定没办法活着将这尊变态妖怪背回到白月仙庄。其实背他不是最困难的,爬坡也不是最辛苦的,真正叫她涌起自杀冲动的,是要忍耐着变态歌声与人妖毒舌的摧残!感谢观世音菩萨的是,幸好师傅只有一张嘴,不能同时又唱歌又毒舌……可回到大宅后她还没松口气,又被茹月唤了去。因为这个饿了一整天的变态居然依然不肯吃东西,还嚷嚷:“除了小猪猪做的连蟑螂老鼠都不屑一顾的毒药食物,其他我都不吃!我要吃小猪猪做的黑炭毒药啦!”
随心险些没火山爆发,那小手抖得,连说话都结巴了,不用质疑,绝对是气的:“既……既既既然我做的食物是毒药,你干吗还想不开要吃呢?”
纳兰仙笑得童叟无欺,眨眨桃花媚眼,仿若真正的仙子降世:“因为为师突然很想自杀嘛!”
随心瞅瞅旁边憋笑憋到脸抽筋的敬月大哥,忍无可忍地扑向师傅:“自杀不用了,我来帮你完成一出完美的凶杀案吧!一了百了,为天下灭祸害,没准儿衙门还会给我颁发一个英勇女侠锦牌!”
她终于暴走,做了想做很久的事----狠狠掐住他纤细白皙的脖子!可恶,什么超凡脱俗的仙人,留这个毒舌男在世只会不断制造更多像她一样可怜的精神分裂症病人!
可惜只一瞬,他就飘出了她的钳制,笑得无辜委屈:“小猪猪,你怎么了?最近吃得太多难消化,营养都转去壮大暴力神经了吗?为师我心里好难过哦!你张肉包子脸加猪的食量本来就难以嫁出去,如今还突然走向心理变态行列,以后肯定更没人肯要!”
“我嫁不嫁得出去和你无关!”
她突然发现一个关键:“师傅你不是扭到脚动不了吗?怎么现在逃得这么轻松?脚不痛吗?”
纳兰仙低下头看看自己白皙的左脚,抬起头,亮出一记天下无敌的灿烂笑容:“好像好了?”
屋里再次响起掀翻屋顶的咆哮巨吼:“可恶!我非为天下除害灭了你不可!”
他是否当年的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她是不知道,不过叫她抓狂的功力,毫无疑问确实是天下无敌,无人能比!
随心怒火冲天地追着师傅满屋子跑,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师傅很奸诈很邪恶,可她心底深处宁愿被他折磨得想自杀,也不想看见傍晚时他那么孤寂到几乎要消失的表情。
那一刻,他仿佛是透明的,和平时大不一样,叫她心里无由地惊惶起来。
她永远无法忘记,他那时的表情。
“砰!”
小厅里一张麻将桌,明明四个位子却只坐了三个人。但他们并不在意,知道缺的那个角很快就会回来。
敬月率先拿下一张牌,凑起三张同花色,压在一角,随口问:“慕姑娘呢?”这个缺角实在跑太久了,也许把某人找来顶替还快些。
纳兰仙优雅地摸牌,答道:“去约会了。”
“约会?”
席间唯一的女子白茹月大嚷,再顾不上摸牌。纳兰仙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催促她:“他们一别半年多没见面,现在约个会弥补一下失去的时间,也很正常。”
白茹月忙摸牌:“二哥你真冷静。是约会啊!”
“约会又怎样?人家是名正言顺的青梅竹马,有约会的资格。”纳兰仙丝毫不见紧张,反而比较焦急他这动作太慢的妹子,“快扔牌!”
茹月好半天才扔出一张牌,本来空荡荡的下家刹那已闪回位中,只是眼神有些古怪。
纳兰仙笑意盈然:“怎样?那两人约会快乐吗?”
青雷愣住:“约会?”
“是啊,他们不是去约会了吗?”
负责探查军情的青雷眯细眼眸:“如果你觉得两个男的上街也叫约会……”
“两个男的?”
这可能是白家三兄妹最齐心的一次,不约而同地吼道。
青雷依旧面色平静,摸起牌,看过自己的牌色,扔出一张西风:“是啊。随心换了男装,还真像足了大男孩儿。”
牌桌上突然沉默起来,纳兰仙拼命地翻白眼。那个野丫头……不!骆星才是大猪头!这样的约会到底有什么意义?豆团岛才。
“胡了。”青雷面无表情地摸了一张牌后,推倒自己面前的牌,“混一色,对对胡,大三元……”
白家三兄妹第一次再次齐心地想到了杀人灭口。
洛阳城繁华热闹,街上叫卖不断,客栈饭馆来客络绎不绝,小二忙得不亦乐乎。随心换了一身少年装扮,本就是直爽性子,一路更是蹦蹦跳跳的,真是没人看出竟是个女儿家。
“骆星!你看,是桃子,好鲜好大!你要吗?”
骆星觉得好像回到了京城的时光。每当晴王府工作结束或休息时就像这般,只和随心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到处乱逛。
随心数着铜钱递给小贩,捧着两个大桃子回来,笑嘻嘻地递给骆星。骆星温柔含笑,接过桃子细细剥去表面的毛绒外皮后将其送到随心的手上,然后理所当然地拿过她手中的桃子,继续细细地剥皮,等大胃王吃得只剩桃核时,再换回来。
长年累月的相处,他们早已熟悉透了彼此。无须任何言语,就能拥有无人能敌的默契。
两人一路四处观看玩闹,见到什么有趣的就停下来。随心什么都喜欢,面人儿啊,吃的啊,卖艺的啊,唯独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珠花首饰她全无兴趣。
她会不停地喊:“骆星,你来看看这个,好有趣!”
又喊:“骆星快过来看,这个好厉害!”
“骆星!骆星!”
……
她总是这样高兴地笑着又不停地喊他。
他们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数月不见,更有贴心的怀念。
骆星比随心略为年长,却也不过二十,同样那么单纯质朴,但他又不像随心那般天真。身边的人情世故,双眼看得分明,尤其自己还是孤儿,更能领悟得透彻。
他在晴王府当差,早知官道复杂得紧。但看得越多越远,就越是分外珍惜与随心之间单纯默契的感情,好像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姑娘,都没一个及得上这平凡外表的小丫头。
然而这次的分别他发现随心改变了,外表看来虽然依旧,但内心却不同了,多了一种感觉……像是……女人才有的娇俏韵味?
到底是女孩子已到了这般年纪自然而然发生的改变?还是因为她那个师傅?
“骆星,你在想什么?表情好呆噢!”
还魂的骆星明朗一笑:“抱歉,什么事?”
“饿了!”她习惯性地冲他撒娇。
“哈哈,我都忘记我们的大胃王一天是要吃五顿的!嗯……那家店怎样?看来客人挺多的。”
随心闭上眼睛,小鼻子冲向饭馆嗅了嗅:“不错,招牌菜是百花鸡、麻辣鸭脖、醋溜鳝丝,还有我喜欢的八宝糯米饭!”
回到白月仙庄,随心直奔青雷的房间,见没人,正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一回头就见青雷静若止水地立于门后。
“青雷!”随心欢喜地拉住他,拿出那个包,“不知道合不合身!”
青雷缓缓打开包裹,见是一套深色冬日男装,从里衣、上衣到裤子、鞋子一应俱全。
随心得以地笑道:“我见你一直都穿深色的衣服,猜你可能喜欢。我是不会做衣服的,就把你的大概身量告诉店家,让他们去做了!”她跑到门口,边关门边说,“你快试试,换好了叫我,我给你梳头。”
没多会儿,房门开了,随心见青雷乖乖换了新衣服,心里好是欢喜,于是忙把他拉到椅上开心地为他梳头。
青雷有种错觉。难道他是一只可爱的猫咪吗?可是……有这么牛高马大的猫咪?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就这么僵硬着身子坐下,双拳攥紧衣角,任凭随心摆弄。这种至亲的关怀真是太久不曾接触,都有些不习惯了……忽然想到太过于紧张导致双手力道过猛,会弄坏新衣服吧,他又皱着眉松开双手,可这样又觉不自在……反复几次,他彻底矛盾了。
“怎么了,青雷?”随心被他循环变化的表情弄愣了,随后大笑起来,“青雷你这个样子好可爱啊!““……”青雷吱唔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只能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两人的距离这么近,看起来这么亲密……他忽然弯起嘴角。
“青雷青雷!快看看,我梳的发髻可以吗?”大功告成,随心忙将镜子递到他面前。
青雷怔怔地接过镜子,望向镜中那个白净的男人,莫名地,有些陌生,然后浅笑起来。
由于多年缺乏阳光照射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剑眉星目,仪表出众,也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只是长年累月的独处,令他多了慑人的黑暗冷峻,少了细腻柔情。细长的发丝,漆黑的双目,当他微微扯起嘴角,竟是一个动人心魄的笑容,水絮客栈里那些女子的尖叫,并非没有来由。
他确实是一个令天地动容的伟男子。
之前不笑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值得他笑面相迎,而现在的笑却只愿给他在意的人。
纳兰仙一走进凉亭,茹月忙跳起来,欢喜如八爪鱼般缠住他,一口一个二哥叫得欢。
随心的两个腮帮子已经塞成了鼓鼓囊囊的巨型葵鼠,但她还在继续往里面拼命地塞肉包子,所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动物音:“嗯……酥……屋……”
纳兰仙惊悚不已,赶忙把她嘴里的包子拍出来:“你真是猪投胎啊!拥有十个胃已经很妖怪了,还要把嘴巴撑成河马吗?”他可不想将来带她上街变成溜畸形宠物!况且这么个吃法很伤身体的,怎么都没人心疼他这个弱智的小徒弟咧……随心吐掉满满一嘴肉包子,这才擦擦下巴,扁嘴抱怨:“师傅干吗逼我吐出来?我眼看就要成为塞肉包子大赛的冠军了!”
纳兰仙的背后仿佛有冰雪呼啸而过,他立即扭头质问:“是谁让她参加这个破比赛的?谁?茹月,是你吗?原来你才是最记恨二哥的人,比敬月还阴险……”
话才落地,就见凑巧经过的白敬月笑眯眯地冲这边笑,随心好奇地凑过去,问道:“敬月大哥,你去哪儿?”
“慕姑娘要不要一起呀,我正要去后山摘草莓。”
“草莓?”随心眼中放光,顿时口水狂流。哇,草莓好像比肉包子更美味哟……不管背后的师傅那杀人的目光,魂魄不齐的某人就被脑袋上插着草莓木牌的敬月给勾引走了……随心站在一整片草莓田前,早兴奋得面目扭曲,连摘了好几颗草莓塞入小嘴:“好甜!”
敬月坐在一边,看她吃得开心不禁也含笑,一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哥哥。
随心看着敬月大哥。是错觉吗?有时候觉得他很像师傅,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根本完全不同……“敬月大哥,为什么你要安排这么多事呢?”想起这段时间,师傅每次见到敬月大哥都如魔王上身,恨不能灭了这个亲弟弟。
她不懂,敬月大哥明明那么喜欢师傅,会有人故意让喜欢的人讨厌自己吗?
敬月嘴上带笑,眼中却闪过一抹黑暗的报复:“慕姑娘,你知道我小时候在二哥的调皮下倒了多少霉吗?有好几次我都怀疑自己无法活着长大。如今只是如数还给二哥而已。”
是这样吗?可她总觉得敬月大哥所做的全部都是为了师傅。为了解开师傅的心结,为了……让师傅可以更靠近她……敬月的唇间都是优雅俊逸的气息,和纳兰仙如出一辙。“二哥离家时,我也不过十五六岁。”
他看向远方,似忆起无限怀念的过往:“我很羡慕二哥,年纪轻轻的就拥有很强的能力,天涯海角,随意来去。”
随心不由微笑。或许人皆如此,越是喜欢越是难以轻易开口。反而故意刁难,实则只因太上心。
随心吃到满肚子甜甜鲜鲜的草莓,顿时容光焕发,幸福到无以伦比。二人回去的路上她不断说道:“敬月大哥,谢谢你!”
“不客气。”敬月却预料到等会儿肯定又要面对二哥的恐怖笑容,谁叫他竟敢用草莓将慕姑娘勾引走。思及此,他忍不住轻笑起来。
“敬月大哥你笑什……”
一切发生得很快。
就在一刹那----快到她和敬月都没反应过来!话都没说完,一只本来不该出现的大手忽然自树丛中冒出,按住她的嘴!
敬月面色大变,“慕姑娘……”说话间,腰上的软鞭已甩了过来,却快不过她背后的人!
随心惊惧地看着背后树丛中走出来的天白羽等人。
天白羽一手按着她的脸,一手圈住她小小的腰身,笑容依旧俊美潇洒,漆黑的眼眸中却溢出一抹疯狂:“慕姑娘,真是巧遇,看来我们之间真的很有缘呢!”同时灵巧地避开了凌华丝。
随心咽咽口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因紧张而愈来愈快。
对了,御风游才刚结束,醉花音虽然被烧了,可他的目标还有青雷,怎会甘心就此回去?
他太大意了!
敬月收起笑意。是他带随心出来的,就必须负起责任!不等天白羽再有行动,凌华丝便如暴风骤雨般狂舞起来。
天白羽飞身避过,依然牢牢钳制着怀里的随心。几个反应不及的越天城家丁被扫到,惨叫着倒地不起。
敬月知道此刻不能丝毫留情,眼看凌华丝追到身上,呼啸而至。天白羽目光一冷,忽然把怀中的随心挡在了面前!
敬月忙临时改变鞭子的方向,却被天白羽躲得更远了。
天白羽双眼眯得极细,漆黑的眼瞳中全是期待已久的雀跃:“白公子果然了得!不过在下希望和白公子好好谈谈!”说着,冰凉的剑刃轻轻贴到随心肉包子般的雪白面颊上。
“敬月大哥,不要!”与天白羽见面数次,随心深知此人卑鄙冷酷,说话也绝不会算数!
可是----
白敬月却扔下了手中的长鞭:“天公子,要挟女子不是光明磊落的作风,你……”
他话未说完,天白羽已猛地一脚踢在他身上,随即突然大笑起来,似是在发泄这些天来的怒气与委屈。
有随心做人质,天白羽更肆无忌惮,他转手将剑尖顶在敬月的颈项上,轻轻一动便划破了表皮,渗出一滴比新鲜草莓还红艳的鲜血。紧跟着,那剑已狠狠砍下,从左肩到腰部,顿见血染衣衫。
“敬月大哥!”随心死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天若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般狼狈。
天白羽见满地鲜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从小父亲就不断称赞白皓月如何出色,不仅讽刺他处处比不上白皓月,甚至连地牢中的大哥都不如!天白羽早就对其恨之入骨!自问他哪里不如人?十六岁起行走江湖,每件事都做到极尽完美,对自己要求严苛,越天城里也是人人都佩服仰慕!
他应该,也有一个前程光明的未来才对!
可就因为有白皓月和大哥,父亲始终对他不满意,连一个好脸色都极为吝啬!凭什么----优秀的他要活在他们的阴影下?
“你和白皓月都应该去死……”
敬月抬起失血的面孔,明明危在旦夕,还是扬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笑,淡淡地道:“一直戴着面具……死撑着不放,天天装出一副贵公子模样,逼……迫自己……非要做到多厉害、多了不起……一定非常累吧?”
天白羽愣住:“你说什么?”
敬月淡淡地笑着,仿佛地上的鲜血根本不是从他身上淌出:“靠欺负看起来比你幸运的人,满足心底的不平衡……真可怜……”
“胡说!我……”天白羽惊慌失措,竟有些害怕,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众揭穿。
“闭嘴!闭嘴!闭嘴!”他突然疯狂嘶吼道,并狠狠踹向白敬月的身子!
“快住手!”
随心见敬月的白衣被染得通红滴血,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味地哭喊挣扎。天白羽却似乎听不到,只是看到白敬月因痛苦而拧紧的眉忽觉心情畅快。
狰狞的笑容在白皙俊美的面孔下扩散,渐渐荼毒了灵魂,似再无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