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把话筒握在手里，公共频道的指示灯亮着绿光。
“这里是华夏海军章江舰。”
“你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沉。
“但是你们的航母，今天别想再往前靠近一步。”
这段话在公共频道里传出去的时候，零肯号指挥室的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
正在核对数据的参谋停了手，站在电子海图前的军官没有抬头。有人下意识去看伊莱汉密顿。
通讯官伸手把音量旋钮往回压了两格。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这句话已经进了所有人的耳朵，把音量调小不会让它变轻。
伊莱站在海图桌前，没有动。
“再复核一次西南方向的目标。”他开口，“全部，一个不漏。”
“长官，已经复核两遍了。”
“第三遍。”
雷达操作员低头照做。屏幕上，那一大片绿色标记被逐个点开。
“西南方向，共四十一个空中目标。”
“其中一架大型预警平台，两架加油机，歼击机编队两组，另有舰载机编队混编。”
“所有目标航速、高度、编队间距稳定。”
参谋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不是电子欺骗。”
“肯定不是。”雷达操作员抬起头，“箔条和DRFM系统能伪造舰艇回波，能伪造导弹弹道。但它们做不出加油机的续航特征。屏幕上那两架已经完成了一次空中受油的对接航线。这是真机。”
伊莱两手撑在海图桌沿上，指节顶着金属边缘。
情报官凑过来，把一份油量表推到他面前。
“长官，我们的十四架舰载机已经在空中盘了二十六分钟，油量消耗近半。F35最先起飞那两架，剩余作战时间不到半小时。”
他顿了顿。
“对面刚刚展开，加油机就在编队后方，距离最近的机场不到四百公里。”
“满油的主场。”伊莱一阵见血道。
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话。
伊莱把视线从海图上移开。
“如果现在开火。”他慢慢说，“我们的编队能撑多久？”
一片沉默。
参谋们互相看了两眼。作战部门的中校张了一下嘴，最终没有说出数字。
没有人敢答。
伊莱等了大约五秒，然后从海图桌前离开，走向指挥室的侧壁。
那面壁板上挂着一张老照片，尺寸不大，装在一个很旧的木框里。玻璃罩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框角磨掉了漆。
照片上是一位穿着军装的东方老人。
年轻参谋跟了两步，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问了一句。
“长官，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我们的指挥室里要挂敌国领袖的照片？”
伊莱没有回头。
“这不是纪念。”
“那是什么？”
“是让我们别再犯一次同样错误的东西。”
年轻参谋没听懂。
伊莱盯着那张照片。指挥室里的通风口在头顶送风，纸张边缘轻轻翻动。
七十年前那份档案的内容，他在军校里念过，进舰队之后又念过一次。
那时候对手手里拿的是缴获来的旧枪，弹药凑不齐一个基数，运输靠骡马，干粮在零下三十度冻成石头，士兵咬不动就含在嘴里化。
而己方有制空权，有重炮，有整套后勤补给体系，有热食和睡袋。
结果是海军陆战队从水库边一路退了下来。
“那时候他们没有军舰。”伊莱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参谋侧过头。
“现在他们有055。”伊莱说，“有航母，有预警机，有五代机。”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能把太阳风暴算进作战条件里的鬼才。”
参谋的呼吸滞了半拍。
“最麻烦的不是这些装备。”伊莱转过身，看着满屏幕的绿色光点，“装备是可以估算的。吨位、射程、载弹量，全都能算出来。”
“真正算不出来的东西，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就是，他们从不退缩。”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伊莱走回海图桌前，两只手放下。
“通讯官。”
“在。”
“全编队命令。”
“是。”
“脱离接触。所有舰载机立即返航，不得再向目标海域机动。”
通讯官愣了一下。
“火控雷达全部关机。”伊莱继续说，“前出的普林斯顿号、霍普号减速归队，与华夏舰艇保持五十海里以上安全间距。”
“长官，CIA那边……”
“记录进日志，我签字。”伊莱打断他，“照命令执行。”
“是！”
命令发出去之前，伊莱又补了一句。
“动作做得漂亮一点。转向角度、编队间距、返航顺序，全部按标准科目走。”
参谋抬起头。
“别让对面觉得我们是在逃。”
……
章江号舰桥。
雷达屏幕上的红色三角开始动了。
先是正东方向那八架F18。它们几乎同时拉升，机头调转，八条航迹整齐地朝东北方向抹了过去。
紧接着是东南和东北方向的六架F35，一架接一架退出。
雷达兵盯着屏幕，报出一串数字，报到第三个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敌机……全部退出武器发射区。”
“前出护卫舰减速，转向。”
“对方火控雷达信号消失。”
舰桥里没有人喊。
方毅站在海图台前，看着那一片红色标记一个个往外挪，挪出锁定圈，挪出防御圈，最后成为屏幕边缘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点。
雷达班长把双手攥成拳，压在操作台上，指节抵着金属面板。
火控台前那个二十出头的下士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下，然后立刻把手放回操作杆，眼睛重新盯回屏幕。
方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各战位听令。”
舰桥里所有人挺直了背。
“保持一级战备。火控继续跟踪，不得关闭。防空导弹保险不许合。”
“对方十四架飞机现在只是转向了，还没落在甲板上。五十海里外的编队一个都没走远。”
“把眼睛给我睁着。”
“是！”
方毅走到舷窗前。天已经亮透了，海面上一层薄雾正在散开。
他伸手扶了一下窗框，掌心是汗。
……
江海市国安分局，指挥中心。
主屏幕上，那十四个红色三角同时开始外移。
技术员盯着看了三秒，突然拔高声音。
“报告！M国舰载机全部转向返航！”
“前出护卫舰减速归队！”
“对方火控雷达关机，编队正在向东南方向脱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