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以战躯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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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油烟味呛醒的。

不是火灾那种呛,是葱花爆锅的那种。刺鼻,但香。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还灭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亮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嚓嚓嚓,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嘉嘉做饭跟她说话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酸,后背僵。昨晚蜷着睡的,沙发太短,腿一直缩着,肌肉拧成了麻花。我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合页。

厨房门开着。嘉嘉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她正把锅里的东西翻来翻去,动作很大,锅铲磕在铁锅边上,当当响。

“你醒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打呼噜了。”

“……我不打呼噜。”

“你以前不打。”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打。”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在太空里睡了那么久,谁知道身体变成什么样了。

“去洗脸。”她说,“牙刷给你放好了,卫生间白架子上。”

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实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这地板还是我搬进来那年铺的,十来年了,边缘翘起来好几处。

卫生间不大,白架子上的牙刷是新的,蓝色手柄,毛很硬。挤牙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牙膏掉进洗手池里,白花花一坨。我又挤了一条,慢慢刷。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脸瘦了,颧骨高出来一截。胡子没刮,灰白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耳根。头发长了,乱糟糟的,后脑勺那道伤疤露在外面,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哗哗的。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嘉嘉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白粥,煎蛋,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青菜。粥很稠,米粒开花了,黏糊糊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煎蛋边上是焦的,脆脆的那种焦。

她坐在桌子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但她没吃,看着我。

“吃吧。”她说。

我坐下,端起碗。粥很烫,吹了好几口才敢喝。

咸菜是她妈腌的——不,是她妈还在的时候腌的。那罐咸菜放在冰箱里好几年了,居然还没坏。

“这咸菜还能吃?”我问。

“能。”嘉嘉说,“我尝过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脆,带一点辣。味道没变。她妈腌咸菜的手艺一直很好。

“你妈——”

“吃饭的时候别提她。”嘉嘉打断我。

我闭上嘴。

她低着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响。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提了她我就不想吃了。”她说。

我没再提。

吃完饭,嘉嘉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街道。老居民楼临街,楼下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早高峰还没过,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喇叭声此起彼伏。路对面是一家早餐铺,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

三年前,这条街就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人该吃早饭还吃早饭,该上班还上班。他们不知道,一百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等着收割。

陆承岳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换衣服。嘉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藏蓝色的,熨过了,但领口还是有点皱。

“旷鸿。”电话里的声音很沉,“十点,联合指挥中心。你来一趟。”

“什么事?”

“有人想见你。还有——那份档案的事,需要你当面确认。”

“谁想见我?”

“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

我把衬衫套上,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位置空了。掉了一颗。

嘉嘉从她房间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我。“穿这个,遮一下。”

外套是她的,肩膀有点窄,但将就能穿。拉链拉到胸口,遮住了衬衫的缺口。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衣服了?”我问。

“军校发的。”她说,“没怎么穿过。”

楼下,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司机穿军装,见我下楼,推开车门下来,敬了个礼。

“旷先生,陆将军让我来接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皮的,凉的。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印留在上面,透明的。

车开出老街区,上了高架。城市的轮廓从车窗两边涌进来——高楼,吊车,玻璃幕墙,巨型广告牌。和记忆里差不多,但多了几栋没见过的楼。

联合指挥中心在城西,以前是个军事基地,后来改建了。大门有警卫,荷枪实弹,车进去的时候被拦下来查了三遍。

陆承岳在二楼等我。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我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走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谁?”

他没回答,转身往前走。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几道安检门,最后停在一间会议室门口。门是实木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

陆承岳推开门。

里面坐着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铭牌。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科技联盟。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机构——地球联合防御委员会。

正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黑框眼镜,嘴唇很薄,眼神锐利。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标本——审视,打量,不带感情。

“旷鸿。”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在太空里带回来的那份档案,我们看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确认一件事——你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实验舱里亲眼看到的。”我说,“三百多人,被**解剖。一百二十年的观测记录,三十七年的收割周期。都是真的。”

“证据呢?”

“数据模块。我带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副本。”老人说。

“可以。”

“还有一件事。”

“说。”

“这份档案一旦公开,全球会陷入混乱。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

“那你还要公开?”

“要。”

老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个固执的人。”他说。

“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我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他说,“我们同意公开。但不是全部。”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有些人还活着。如果贸然公开,会引发不可控的政治动荡。”

“那就让他们继续逍遥?”

“不是让他们逍遥。”老人的声音硬了几分,“是给我们的时间。先稳住局面,再一个一个处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闪躲。

“多久?”我问。

“三个月。”

“太长。”

“两个月。”

“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干,很瘦,但握力不小。

“旷鸿。”他说,“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不是几个外星人。你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运转了一百二十年的系统。它有它的规则,它的惯性,它的既得利益者。你一个人,撼不动它。”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陆承岳送我下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荡。

“你觉得他们靠谱吗?”我问他。

“不靠谱。”陆承岳说,“但他们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合作方。”

“你信他们?”

“不信。”

“那你信谁?”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信你。”

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我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这双鞋是嘉嘉的,小了半码,穿着有点挤脚。

“烛龙。”

“在。”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你相信它是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我说。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军用越野车还在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我对司机说。

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摸了摸锁骨下面的芯片。

它还在发热。

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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