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打着旋,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一堆。
刘海中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两条腿叉开,膝盖上坐着个三岁的胖小子,正拿一根草茎在逗他。
那小子是刘光齐的大儿子,小名叫顺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布小褂子,袖口上沾着糖渍,正伸着手去抓那根草茎,抓不着也不急,咯咯直笑。
刘海中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如今快六十了,脸上的肉比以前更松了,眼角的褶子堆了好几层,头顶那一块头发已经没剩几根,但他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值了。
光齐在沪市搞舰船动力,光天在医院当主任,光福在石景山下面的厂里当车间主任,孙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唯一让他惦记的是光安这个侄子,还在部队,常年在梁山特战旅,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但每次回来都带着军功章,往桌上一摆,他也不说话,就咧嘴笑。
然后就是正中,不过他也不算是担心,这孩子的婚姻,不是他能做主的。
顺利被他逗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从他膝盖上出溜下来,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的。
刘海中也不管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天。
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前院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又惊又喜的:
“正、正中?”
阎阜贵蹲在门墩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舍不得倒,就那么端着。
他看见刘正中从院门口走进来,缸子差点没端稳,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褶子堆起来,那表情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
刘正中穿着一件绿军装,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
他手里没拿东西,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跟几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的从容。
他走到阎阜贵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阎大哥,好久不见。你这身子骨看着还硬朗,就是头发比我走的时候又少了几根。我走得急,来不及带礼物,下次一定补。”
阎阜贵被他这话逗得嘿嘿笑了两声,摆着手说不用不用,眼睛却往刘正中身后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刘正中知道他在找谁,但没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行了,回头再聊。我先去见见我大哥,几年没见了,怪想他的。”
阎阜贵连连点头,看着他穿过前院,往中院走,又追了两步,在他后头喊了一嗓子:“刘三叔身体还好吧?他那边怎么样?”
刘正中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好着呢。比我走的时候还精神。你这老小子,没再占人便宜了吧?”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阎阜贵连连摆手。
前几年,要不是刘家,他早就被拉去游街了。
“那就好,做人做事得为子孙积德知道吗?”
面对老邻居,他一如既往的调皮,长大后才愈发的理解父亲刘国清,为什么到了那个位置,还时常惦记着这个破旧的四合院,原来是因为这里承载着自己满满的童年啊。
刘念中早就蹿到后院去了。
她走路向来没声音,像只猫,踮着脚尖从月亮门那边绕过去,贴着墙根溜到刘海中的身后。
刘海中正低头看孙子戳蚂蚁窝,完全没察觉,直到后脑勺上那几根为数不多的头发被揪住,轻轻往上一提。
他“哎哟”了一声,还没转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哥,你猜猜我是谁?”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故意板着脸:“还有谁?刘家的爱哭鬼,大哥的宝贝疙瘩刘念中呗。”
“切,一点也不好玩!”
刘念中松开手,从后面跳出来,蹲下来一把把刘顺利从地上捞起来,举在半空中。
刘顺利被她举起来,也不害怕,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咯咯直笑。
刘念中做了个鬼脸,声音拔高了半度:“刘顺利,叫我姑奶奶!不叫是吧?不叫我打扁你!”
刘顺利被她举着,低头看着她,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姑奶奶”,声音又软又糯,像含了块糖。
刘念中满意了,把他放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的时候,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刘海中坐在矮凳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月亮门那边又走进来一个人。
步伐坚定,腰杆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刘海中站起来,胖脸上的赘肉微微抖了一下,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喊出两个字:“正中?”
刘正中两步跨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把他搂住。
刘海中被他搂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拔起来一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也张开手臂回抱住他,嘴里念叨着:“哎呀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好好好……”
刘正中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带着点笑意:
“大哥,几年不见,你又胖了。”
“胖了好,胖了说明日子过得滋润。”
刘海中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高了,结实了。比上次寄照片回来的时候壮实了不少,看着就精神。这次是休假回来的吧?”
他说着,转头朝屋里喊,“秀娟!秀娟你快来看看!正中回来了!”
张秀娟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看见刘正中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韭菜往灶台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出来:
“哎哟,正中!你可算回来了!好好好,好,真好。嫂子这就去割点肉,给你做顿好的,看你瘦的。”
刘正中赶紧摆手:“嫂子别忙活!随便吃点就行,又不是外人。我这次回来,短时间不走了。前院收拾出来,我住前院吧。”
刘海中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走到刘正中面前,声音放低了,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正中,你这话说的……是转业了?是复员?”
这两个词,在部队系统里差着十万八千里。
转业是干部待遇,复员是战士待遇。
刘海中这些年虽然不当官,但在厂里待久了,这些东西他门清。
刘正中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大哥,我是复员。回来给你当学徒来了。你还记得1956年那会儿不?你到饭店找我。我趴在你背上说,等你老了,教我打铁吧。你当时说‘行,等你长大了’。现在你还没老,我已经长大了。你看收不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