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北平还是冷得让人缩脖子。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烧煤球呛人的味儿,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在初中小学这样的学校,你可以看到很奇怪的景象,那就是由于前几年学校的长时间停课,导致不少的班级里面,会出现一些年纪较大的学生,比如首钢其中一个分厂的小学五六年级,会有原本已经到了读初中乃至高中的学生。
而且,教材大多数也是宣传思想的教材,课程的构成一半以上的课时用于政治学习,工厂学工,农村学农,军营学军,课堂书本授课时间都被压缩了。
考试体系也被废除,没有期中期末这样的升学统考,小学整体升初中,完全不需要依靠分数选拔,而且师资力量非常不稳定,学校进驻的是工宣队,军宣队管理学校的日常,传统文化课的秩序早已经不在。
刘念中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腰杆挺着,步子不紧不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学校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的字是红漆写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皮。
原本六年级的教室,如今坐着几个看起来明显超龄的学生,有的已经长出了胡子茬,有的个子比老师还高半头。
课本是统一的,薄薄一本,三分之二是政治学习内容,剩下的才是算术和语文。
刘念中今年十二岁,在班上属于年纪偏小的。
她不大听课,倒不是不认真,是觉得那些课没什么可听的。
坐在她前面那个男生比她大四岁,小学读了六年还没毕业,因为前几年学校停课,他跟着父母下放去了农村,回来之后又重新插班。
他上课的时候总在课本空白处画坦克,画了一整本,翻开来像一本军事画册。
刘念中有时会借他的画册看两眼,看完还给他,从不评价。
她心里觉得,这人将来要是当兵,画画的手艺怕是比打仗的本事大。
她穿过两条胡同,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
右手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左手插在裤兜里,正歪着头看她。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黑了些,棱角也更分明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刘念中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撒开腿就往前跑:“大哥哥!大哥哥!”
她跑到跟前,也不管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手脚并用,整个人直接挂在了刘正中肩膀上。
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像个树袋熊挂在桉树上。
刘正中被她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伸手托住她的后背,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你也不害臊,这么多人。”
“我不管!”
刘念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发哽的鼻音,
“我就是开心。大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不当兵了吗?
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我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扛着枪站在冰面上,冻得直哆嗦,我喊你你也不理我。”
刘正中拍了拍她的后背:“梦都是反的。我一点都不冷,穿得厚着呢。”
刘念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扶住他的胳膊站稳,然后仰着脸打量他:
“你黑了,比上次寄照片回来的时候黑多了。
大哥还说你在那边吃得好住得好,我看你分明是瘦了,他净骗我。”
刘正中弯腰拎起脚边那个麻袋,掂了掂:“大哥那是怕你担心。走吧,回家。”
刘念中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比平时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大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大哥说一声?就算不跟大哥讲,总得跟我讲吧?”
刘正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你成功了。”
刘念中嘿嘿笑了两声,又追问,“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不走了。”刘正中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复员了。回来当工人。”
刘念中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又追上去:“真的?不是骗我?”
“骗你干什么。”
“那你以后就在京城了?”
“就在京城了。”
刘念中沉默了几步远,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压都压不住,最后干脆咧开了嘴,
“那可太好了!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了!”
刘正中看了她一眼:“以前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我觉得多一个哥哥就多一份力量,哈哈!!”
兄妹俩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沿着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往95号院走。
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关着门,有的门虚掩着,有孩子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隐约还混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唱段,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听不太清。
刘念中走了一段,又凑近了些:“对了,大哥哥,三哥他……他不读书了。”
刘正中的脚步没停:“嗯。他给我写信了。”
“写信?他都不给我写信!他只会给聋老太写信!”
刘念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整天跟着聋老太在琉璃厂转悠,还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韩春明,一个叫破烂猴。
破烂猴那人长得跟阎阜贵很像,抠门得要命,有一回我跟他借五分钱买冰棍,他居然说‘五分钱也是钱,你得打借条’,气得我差点把冰棍糊他脸上。”
刘正中听着,嘴角抽了一下:“那你糊了没有?”
“没有。我当时手里没有冰棍。”
刘正中笑了。
这丫头,气性大,但手比脑子慢。
“韩春明那人倒是还行,年纪不大,但懂规矩。”刘念中继续说,“他有时候会帮三哥哥干活,干活的时候不吭声,干完了就蹲在旁边看书。三哥说这孩子有悟性。”
刘正中点了点头。广中跟着聋老太学了这好几年,眼力已经练出来了,聋老太那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大概都传给了他。
聋老太眼睛不行了,腰也弯了,但脑子还清楚,隔三差五还会让广中给她拿东西,用手指摸一摸,然后点点头或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