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张昇走出承天殿东暖阁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好从西侧斜斜地切下来,在他大红色的官服前襟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方才那番对话的分量。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转过廊道的拐角,那目光才被朱红色的墙壁隔断。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东暖阁里,朱厚照依然坐在书案后面。
他看着张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完全凉了,但他不以为意,慢慢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从门口收回来,而是落在门框边缘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区域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片光里浮现出来。
“刘瑾。”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刘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朱厚照放下茶碗,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东厂提督马永成、西厂提督谷大用叫来,朕有件事要交给他们去办。”
刘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他的步伐比张昇快得多,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太液池水面上。
水面上没有风,平静得像一面被熨平的绸缎,只有几只水鸟在靠近岸边的荷叶间懒洋洋地游动着,偶尔低下头啄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增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入科举会有人反对这件事,他早就预料到了。
张昇今天的反应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礼部尚书尚且如此,那些御史、那些给事中、那些在翰林院里坐了半辈子的老学究们,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们会引经据典,会说“祖制不可轻废”,会说“工农商贾之术,非士人之所宜学”,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阻止这件事。
但朱厚照不怕他们反对,他怕的是他们反对得太整齐了。
如果廷议上所有文官都异口同声地说“不可”,那他就不得不动用皇权强行通过,事后必然留下后患。
但如果廷议上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沉默观望,那他就有了腾挪的空间。
他需要让廷议开始之前,京城里就已经有人在说“增设工科农科算科是好事”。
他需要让那些反对的人知道,他们站出来说话的时候,面对的不仅是皇帝的目光,还有京城百姓和士子的议论。
他需要让“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这件事,从“皇帝的决定”变成“众望所归的选择”。
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响了起来,比刘瑾的脚步更沉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靴底重重踩在地面上时发出的声响。
然后是刘瑾的声音:“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东厂提督马永成、西厂提督谷大用,都已在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朱厚照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那扇敞开的暖阁门上。
牟斌第一个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大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
他跟了皇帝这么久,知道皇帝同时召见锦衣卫和东西厂,一定是有大事要办。
马永成紧随其后,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腰系丝绦,面容白净,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东厂提督特有的、不动声色的锐利。
谷大用走在最后面,同样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步伐比马永成轻一些,像一只在夜间行路的猫。
他是西厂提督,平日里比东厂更低调,但没有人敢小看他的手段和能量。
三个人在书案前面站定,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臣(奴婢)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汇聚在皇帝身上。
“方才朕和礼部尚书商议了一件事——朕准备在科举中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让那些在经学上天赋不足、却在其他方面有特长的人,也有机会通过科举出仕。”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确认他们都已经听清了那句话,然后继续说下去:“廷议定在放榜之后半个月。但廷议之前,朕需要京城里先有一些声音。”
马永成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在东厂做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先造舆论、后议事”的手法并不陌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把话说完。
谷大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开始谋划具体该怎么操作了。
牟斌的反应最直接,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干脆:“陛下要臣等做什么?”
朱厚照看着牟斌,又看了看马永成和谷大用,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往一口深井里一块一块地放石头,每放一块就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落底声:“朕要你们去办一件事,在京城暗中散布流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三个字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说皇帝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以让更多的士子能够有机会出仕。”
牟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马永成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朱厚照注意到了。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要注意引导流言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牟斌身上移到马永成身上,又从马永成身上移到谷大用身上,像是一根针在三个人之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让百姓士子往‘皇帝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能够让他们这些在其他方面有特别天赋的士子有机会出仕,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这个方向去理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是一把刀正在从鞘中慢慢滑出,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毕竟成千上万人争数百个名额,总比争数十个名额的概率更大一些。”
三个人同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在讨论一个政策的好与坏,这是在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让底层士子无法反驳的逻辑,把那件事的正当性焊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成千上万人争数百个名额,总比争数十个名额的概率更大——这句话一旦被传开,那些屡试不第、已经在科举路上走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士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对啊,多几个科类,我就多几分希望啊。
他们会想:凭什么那些读经书的人可以考,我读农书的就不能考?
他们会想:那些反对增设的人,是不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
朱厚照没有给三个人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的声音继续响着,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要把那根钉子钉得更深一些:“谁反对这个政策,谁就是与天下士子作对。”
“明白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站在那里,各怀心思,但他们都听懂了皇帝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谁反对这个政策,谁就是与朕作对”,是“谁反对这个政策,谁就是与天下士子作对”。
前者是皇帝和反对者之间的对抗,后者是反对者和整个士子阶层之间的对抗。
前者还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化解,后者没有任何化解的空间,因为那意味着把自己放在了成千上万想要出仕却苦于名额有限的士子的对立面。
牟斌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依然沉稳:“臣明白,陛下放心,锦衣卫会通过各处的暗线和眼线,在茶馆、酒楼、学舍、城门这些地方,让消息自然传开。”
“不会让人看出是锦衣卫在散布消息,只会让人觉得是士子们在闲聊中自己传开的。”
马永成第二个开口,他的声音比牟斌轻一些,但同样笃定:“东厂在东城和南城有十几条线,都是平日里不起眼的铺子和摊贩,他们的消息传得最快,也最不惹人注意。”
“奴婢会让那些线人用闲聊的方式把话递出去,不会留任何痕迹。”
谷大用最后开口,他的声音最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西厂在西城和北城的暗桩也已经准备好了,奴婢会让他们配合锦衣卫和东厂的路子,各自从不同方向推进,确保消息覆盖得全面,不留死角。”
他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奴婢会让底下的暗桩注意分寸,不会一次性把话说完,会让人一点一点地自己琢磨出来。”
“这样听起来就像是百姓士子自己想明白的,而不是有人故意告诉他们的。”
朱厚照听完三个人的表态,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不需要多说了。
这三个人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的风格,也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
他只需要把方向指清楚,剩下的他们会自己办好。
“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的语调,“三天之内,朕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三个人同时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暖阁。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牟斌沉稳有力,马永成轻捷利落,谷大用悄无声息,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走出承天宫,回到各自的衙门,然后开始安排那件皇帝交代下来的事。
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
窗外的日光已经从西侧移到了更西的位置,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那几只水鸟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被微风吹皱的、细碎的水光。
他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关键的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里,京城的风向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悄然发生了偏转。
最先出现动静的是崇文门外的那家老茶馆。这家茶馆在崇文门外开了有些年头了,门脸儿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八仙桌,靠窗有一排散座。
每天午后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附近做小买卖的、赶集的、从通州方向进京的,都喜欢在这儿歇歇脚,喝碗茶,听听各处的新鲜事。
那天午后,茶馆里照旧坐了七八成满。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搁着一碗已经续了两回水的粗茶。
他旁边坐着另一个穿着靛蓝布袍的中年人,两人像是在聊什么闲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
靛蓝布袍的中年人放下茶碗,微微摇了摇头:“今年的恩科刚放榜,我去看了一眼,又是没中。你说这科举,几千号人考,就取那么几十个,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这种人?”
灰布短褂的汉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增设科举的类别了。”
靛蓝布袍的中年人微微一愣:“增设类别?增设什么类别?”
“工科、农科、算科。”灰布短褂的汉子放下茶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别处听来的新鲜事,“我听说陛下怜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这几科,好让那些在其他方面有本事的人也能出仕。”
“你是说……”靛蓝布袍的中年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消化那番话的意思,“以后考工、农、算,也能当官?”
“大概是这个意思。”
邻桌一个正在嗑瓜子的茶客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工科、农科、算科?那不是匠人和农夫学的玩意儿吗?也能算科举?”
灰布短褂的汉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匠人和农夫怎么了?匠人修得了桥、造得了船,农夫种得了地、养得了民,这些人要是能当官,不比那些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强?”
那茶客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把自己方才那句话一起咽下去。
靛蓝布袍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等等——你是说,以后考科举的类别多了,能考上的人也就多了?”
灰布短褂的汉子点了点头:“那当然,以前几千号人争几十个名额,能考上的都是人中龙凤。以后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虽然还是不容易,但总比几十个名额强吧?”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茶馆里那几个原本只是在竖着耳朵听的茶客,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年轻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这消息是真的假的?陛下真的说要增设工科农科算科?”
灰布短褂的汉子摇了摇头:“我也是听人说的,真假还不确定。但如果是真的——那对那些考不上的士子来说,倒真是一件好事。”
那年轻士子没有再说话,但他没有再拿起书。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在想着什么。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天里的不同地方接连上演着。
东城的一家酒楼里,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商贾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在和同桌的同伴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几句话恰好能让邻桌的人听个大概。
“我听说陛下要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了,说是让那些有特别本事的人也能出仕。工、农、算这三科,以前从来不在科举里,现在要是真加了,那得多少人有机会考?”
同桌的同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秀才。
他听到那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是说,以后考农科也能当官?”
“据说是这样。”石青色绸袍的商贾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我听说陛下是怜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所以才想着多开几科,让更多人有机会。”
那蓝布长衫的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考了十四年了,从二十岁考到三十四岁,一次都没中过。”
“要是真有农科——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种了十几年地,对农事知道的比那些读书人多了去了。要是农科真的开了,我未必没有机会。”
他没有说得太大声,但那几句话被同桌的同伴和邻桌的食客都听到了。没有人接话,但那片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西城的一家书铺里,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在翻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读书人,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了。”
月白色长衫的读书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工科农科算科?那不是杂学吗?怎么能和科举相提并论?”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杂学不杂学的另说,我就问你一件事——要是真的加了这几科,你考中的机会是大了还是小了?”
月白色长衫的读书人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既能反驳又不显得心虚的话。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书铺。
他的步伐轻快,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到了第二天,议论的范围已经从茶馆、酒楼、书铺扩散到了更远的地方。
城门口那几个卖菜的摊贩在谈论这件事,瓦舍里的说书先生在谈论这件事,府学门口的告示墙前那些聚在一起看榜的士子们也在谈论这件事。
一开始,确实有人表示反对。
北城的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放下茶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工科、农科、算科——那是匠人和农夫学的玩意儿,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科举考的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策,不是那些旁门左道。”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转过头来看了那年轻士子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我多嘴问一句——今年恩科,您上榜了没有?”
那年轻士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灰布短褂的汉子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都没上榜,还在反对这件事,怕不是傻子吧?”
“陛下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起码日后您考中科举的概率会大一些。”
“您还反对——您反对的是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吗?不,您反对的是您未来出仕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茶馆里却格外清晰。
那年轻士子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转身快步走出了茶馆。
他的步伐很快,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后背绷紧的曲线。
灰布短褂的汉子没有看他,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各处重复上演着。
南城的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中年士子正在高声议论:“工科、农科、算科,那是奇技淫巧,怎么能和经义策论并列?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旁边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茶碗,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先生,您说工科是奇技淫巧——那您住的房子是谁盖的?您坐的凳子是谁做的?您走的桥是谁修的?”
那月白色长衫的士子被问住了,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精准地扎在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话在道理上站不住脚。
青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自然的收尾。
北城的一家酒馆里,几个刚刚看完放榜结果的士子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其中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看,面前那杯酒已经搁了很久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今年不行,等明年吧。”
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明年?明年就是几千号人争几十个名额,我考了六年了,还有几个六年可以考?”
他的同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增设工科农科算科了。”
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微微一愣:“什么?”
“我昨天在茶馆里听人说的,说是陛下怜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让那些在经学上不行、但在其他方面有本事的人也能出仕。”
他的同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要是真的,那以后就不是几千号人争几十个名额了,是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虽然还是不容易,但总比现在强。”
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去倒。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要是真的开了农科……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种地的本事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也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最后那两个字的分量已经足够了。
南城的一家书铺里,两个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前面翻书。
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农政全书》,对同伴说:“你说,要是真的开了农科,这本《农书》算不算考试用的书?”
旁边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同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算吧,既然是农科,肯定要考和农事相关的。”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字他能不能看懂。然后他合上书,把书抱在怀里:“那我买一本回去看看。”
月白色长衫的同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书,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农书》,放在柜台上:“那我也买一本。”
书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他看了看那两本书,又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利落地报了价,收了钱,把书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
等那两个年轻人走出铺子之后,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这两天买《农政全书》的人,比过去一年都多。”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各处的茶馆、酒馆、书铺、学舍里此起彼伏地发生着。
那些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正在被一种更强势的、更直击人心的逻辑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那些反对的声音——“工科农科算科不是正经科举”——在“你上榜了吗”这个问题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那些反对的声音——“杂学不能和经义并列”——在“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总比争几十个名额强”这个逻辑面前,显得像是一种自私的、怕别人抢了自己饭碗的短视。
有人开始算账了:以前每科只取几十人,现在多开几科,加起来能取几百人。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虽然还是不轻松,但比起以前那种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局面,总归是多了一条路。
有人开始想得更深了:如果我在经学上确实没有天赋,但我对农事特别了解,对算学特别有心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凭借这些本事出仕?
有人开始把那些话传得更远了:一个在城门口摆摊卖菜的老妇人,听到旁边两个读书人在讨论这件事,她听不太懂“科举”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句话——“多开几科,能让更多的人考上”。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那是好事,因为“能考上”三个字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有出路了”。
到了第七天,京城的风向已经彻底偏转了。
那些反对的人还在,但他们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更大的、更响亮的、更让人无法反驳的议论声里。
有人在茶馆里高声说“陛下圣明”,有人在酒馆里举杯说“这是给咱们多一条活路”,有人在书铺里翻着《农书》说“要是真的考农科,我得从头开始学了”。
而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在书院里大声反对过“杂学入科举”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他们依然在心里觉得不妥,但他们不敢再大声说出来了。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有人问——“你上榜了吗?”
或者更直接一些——“你是不是怕别人抢了你的饭碗?”
这两个问题,没有一个好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