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敲定下本次恩科的前三甲之后,朱厚照继续问道:
“张昇,朕问你——如今天下,有多少府学、州学、县学?又有多少民间书院、私塾?”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和在说“吕柟为状元”时几乎没有区别。
但张昇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皇帝的语气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皇帝问了一个让他无法立刻回答的问题。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学校。
府学、州学、县学的数量,在礼部的档案里有明确的记录,他看过,也记得大致数字。
但那些数字不是时刻摆在脑子里的,需要回去翻阅档册才能确认精确的数据。
至于民间书院和私塾,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些散布在天下各府、各县、各乡镇的书院和私塾,从来不在礼部的直接管辖范围之内。
他们有多少家、分布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人开办、收了多少学生,没有一本统一的册子能说清楚。
张昇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失礼又不显得敷衍的克制:“回陛下,府学、州学、县学的确切数目,臣需要回去查阅礼部档册方能准确回答。”
“至于民间书院、私塾的数量,臣确实一时无法给出确切数字。此事需要下令各地方知府、知州、知县核查上报,方可得知。”
他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臣回去之后,即刻着人调阅档册,整理府学、州学、县学名册。同时发文各府、州、县,令其统计辖区内书院、私塾数量及开办者情况,限期上报礼部。”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没有推诿,也没有夸大,是一个掌管礼部多年的尚书在面对皇帝突然提问时该有的反应。
朱厚照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具体的数字,也没有催促张昇尽快完成核查,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张昇身上,像是在把方才那个问题放在一旁,然后拿出一个他已经想了更久的问题。
“朕问这件事,不是心血来潮。”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那种沉不是冷,是一种正在把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铺展开来时才会有的、缓慢而笃定的语调。
“朕听闻民间常有人借以办学之名,诈骗百姓、学子钱财。也有才学不足、品行不端之人,随意兴办书院,从而误人子弟。”
张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在揣摩皇帝这句话的指向。
“借办学之名诈骗百姓学子钱财”——这件事他确实听说过。
有些地方,一些落魄文人或是江湖术士,在乡间挂一块“某某书院”的牌子,收几个蒙童,收些束修,教的是些粗浅的《三字经》《百家姓》,有时候连《四书》都讲不清楚。
更有甚者,打着“名师高徒”的旗号,收取高额学费,却连正经的学舍都没有,就在自家院子里摆几张桌子,书也不备,课也不备,全靠一张嘴胡诌。
这些人在地方上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朝廷历来不管——因为“教化”这件事,在朝堂上从来都是被当作“好事”来对待的。
有人愿意办学,朝廷只会鼓励,不会去查,更不会去禁。
但此刻皇帝的语气,显然不是在鼓励。
朱厚照没有等张昇开口,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把一块已经准备好的布缓缓展开,露出下面那些他已经反复折过很多次的边缘。
“故而,朕以为——往后天下各地,除了朝廷开办的官学之外,但凡有人想要开办书院、私塾,必须提交正式的、详细的申请资料,由礼部进行审核。”
“只有经过礼部审核同意之后,方才可以开办书院、私塾。若没有得到朝廷审批同意,擅自开办书院的,一律以‘非法办学’的罪名,将之查封,并且对非法办学之人进行相应的处罚。”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张昇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让自己能够以一种不失体面的方式来回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人从某个稳定的轨道上轻轻推了一下之后、正在努力稳住自己步伐的微微发紧:“陛下,这是要——禁止民间私学?”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那是困惑——因为皇帝方才那番话,在他听来,确实就是在禁止民间办学。
虽然皇帝说了“审核同意之后方可开办”,但审核的权力在礼部手里,礼部可以批,也可以不批。
批或不批的标准是什么?
谁来定这个标准?
如果礼部不批,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个人不能办学?
而如果礼部不批,那和禁止有什么区别?
朱厚照看着张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张昇的质问而皱眉,也没有因为那句“禁止民间私学”而显得不快。
他只是平静地、像是一个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微微摇了摇头。
“非是禁止民间私学。”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过了的人正在逐条回答的耐心。
“朕是担忧有人借办学之名诈骗百姓、学子钱财,以及有才学不足、品行不端之人随意兴办书院从而误人子弟。”
“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品行上佳的夫子,朝廷并不禁止他们兴办书院、教书育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和,却多了一层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的笃定。
“仅仅只是要求他们在兴办书院之前,向国家朝廷报备、审核一番而已,这难道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他的目光落在张昇脸上,那双年轻的、却带着超越年龄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张昇这个在官场里打磨了几十年的人都觉得后背微微发紧的东西。
“商贾开个铺子还要去衙门登记——他卖什么货、在哪儿卖、雇佣了几个人,都要清清楚楚地写在文书上,衙门要核验,核验通过了才能开张。”
“开办个书院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应该跟朝廷说一声吗?他要在那里教人读书,要收学生的束修,要影响一方的学风文教。”
“朝廷要查他的资格,要看他有没有真才实学,要看他有没有能力把书院办好。这是对学子负责,也是对他负责。”
“他办得好,朝廷认可他;他办得不好,朝廷不让他办,这不是很合理吗?”
朱厚照说完了,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昇站在那里,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驳皇帝的话。
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商贾开铺子确实要去衙门登记,私塾书院的性质虽然和商铺不同,但开办一家书院招收学子、收取束修,确实关系到一方学风和无数学子的前途。
朝廷审核开办者的资质,确实是对学子负责,也是对办学者的长远负责。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负责任的朝廷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心里依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缓慢地翻涌着——那种不安来自他的直觉,来自他几十年来对朝堂风向变化的敏感。
他总觉得皇帝做这件事的目的,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可他又确实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表达这种不安。
最终张昇还是欠了欠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礼部尚书特有分寸感的语调:“陛下所言……有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经过反复称量才能放出来。
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把那四个字的分量完全接住。
但朱厚照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合适时机铺展开来的事情。
“另外——”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张昇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为了对天下士子都公平,往后天下各府学、州学、县学,以及民间书院、私塾的教材都必须统一,都必须采用朝廷规定的经典典籍进行教授。”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此刻暖阁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那几个字像是一块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里,每一个都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落底声。
“都必须采用朝廷规定的经典典籍进行教授”。
这句话在张昇的脑海里回荡着,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铜锣,余音嗡嗡作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礼部做了几十年的那些事,想起那些被各地书院和私塾使用的教材,有的是朝廷钦定的官方版本,有的是书院山长自己编选的讲义,有的是沿用了数百年的旧本。
那些教材五花八门,各有各的侧重,各有各的取舍,但总归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那就是四书五经,是朱熹的章句,是历代先贤的注疏。
朝廷从来没有规定过所有书院必须用同一套教材来教学生。
因为“教什么”这件事,从来都是学院夫子说了算的。
夫子怎么讲《论语》,那是在他几十年的读书心得和人生阅历中慢慢磨出来的,每一句话的讲解方式、每一个字的注音和释义,都带着夫子自己的理解和风格。
但如果朝廷规定了统一的教材,规定了所有书院都必须用同一套书、按同一个顺序、讲同样的内容,那夫子还能有自己的理解和风格吗?
那所有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不就变成了一样的人吗?
张昇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股低不再是方才那种微微发紧的低,而是一种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个核心之后、正在努力稳住自己声线的、沉甸甸的低:“陛下……这是要限制天下书院对士子的教导?”
他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和皇帝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那一刻很短,短到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到水面上的那一下触碰,然后他又低下头去了。
朱厚照看着张昇,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出来。
“不是限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已经打磨好了的石头,被稳稳地放进了它应该放的位置。
“是统一。”
“朕要确保天下士子学到的东西是一样的,确保他们在同一个标准下接受教育,确保科举考试不会因为学生来自不同的书院、读了不同的书而出现不公平。”
“如果甲书院教的是朱注四书,乙书院教的是另一种注本,丙书院干脆连四书都不教全,那科举怎么考?”
“这对天下各地的士子,尤其是那些难以得到名师教导的士子公平吗?”
张昇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冒汗。
那不是热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微微发凉的汗。
他在心里飞速地转动着——皇帝说“统一教材”是为了“公平”,这个说法在道理上同样无懈可击。
如果所有书院都用不同的教材,那科举考试的标准确实难以统一,考生的知识基础也确实参差不齐,从公平的角度来说,统一教材似乎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却更深了,他总觉得皇帝要的“统一”不只是为了“公平”,更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用同一套大脑去思考。
但他依然找不到一句能够站得住脚的话来反驳,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裹在一层“为了学子好、为了科举公平”的外壳里。
张昇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统一教材一事,关系重大。各地书院传承不同,教法各异,若骤然统一,恐引起不少夫子抵触。”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先在一两府试点,待成效显著后再逐步推广。若骤然推行天下,恐适得其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分寸感,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朱厚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咽得那么快,而是让那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给张昇一个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张昇身上,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笃定:“那就先出一份草案,列出要统一的书目、版本、授课顺序,让礼部诸司先议一议。”
“半年之内,拿出一份可以推行的方案来。”
“试点的事,朕觉得可以——先选三个府试行,看看效果,再调整,再推广。”
他的声音有条不紊,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第一年的试点,府学、州学、县学全部纳入,民间书院、私塾自愿参与。”
“愿意参与的,朝廷拨给教材,派人指导,考核合格后给予‘朝廷认可书院’的牌匾;不愿意参与的,不强制。”
“等试行的效果出来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昇站在那里,听着皇帝一句一句地把那件事拆解开来,摆成一幅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蓝图。
试点、自愿参与、考核、认可——这些词放在一起,听起来温和得多,也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那种松动只是表面的,他心底深处那种“皇帝正在一步步收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即刻着人拟定书目清单,列出统一教材的初步方案。”
“三日之内,臣将初稿呈送御览,请陛下审定。”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完成了这个段落,但他没有让张昇离开,因为他说过,他还有话要说。
“另外——”
这两个字再次响起的时候,张昇的脊背又一次绷紧了。
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话”的准备,但这两个字依然让他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朕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昇的呼吸彻底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着——“工科、农科、算科”。
在承天殿东暖阁那几根朱红立柱之间来回碰撞着,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科举。
科举是什么?
是经义、是策论、是四书五经、是圣贤之道。从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以来,科举的核心就是儒家经典。
那些工、农、算之类的东西,以前也有过,但那是在“杂流”里,是通过“荐举”或者“特招”进入官场的,从来不在进士科的范畴之内。
但现在皇帝说——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凡于工、农、算等方面有特别能力者,皆可参加科举出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那些读书人的选择不再只有“学而优则仕”这一条路了。
这意味着那些在经学上没有天赋、却在算学上极有天分的人,也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了。
这意味着那些在农政上深耕多年、却写不好四六骈文的农家子弟,也可以凭借自己的专长得到朝廷的认可了。
这意味着——儒家的“经义”不再是通向官场的唯一通道了。
张昇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股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像是一面正在被猛力敲击的鼓。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稳了,它带着一种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个最深处的、最不能触碰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急切:“陛下——此事——兹事体大!”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分量,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积压了太久,终于在听到“工科、农科、算科”这几个字的时候,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那股急切在空气中震荡开来,连站在门口的刘瑾都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目光:“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这是对科举制度本身的重大更改!”
“臣以为——臣以为——此事不可仓促决定!”
他说出“不可仓促决定”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但那平稳是一种被人用力压住的平稳,像是炉子上烧着的水壶,盖子已经被蒸汽顶得叮当作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打折扣的力度:“臣请——廷议!”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张昇站在那里,他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像是一根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的竹篾。
他在心里知道,皇帝已经有足够的权威和手段来强行推行这件事。
但他依然提出了“廷议”,因为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科举,如果他不在这个问题上站出来说“兹事体大,请廷议”,那他在礼部做官几十年就失去了意义。
朱厚照看着张昇,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他只是看着张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带着一种从容的、像是已经预见到这个请求一定会出现、并且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语调:“也好,廷议便廷议。”
“朕也觉得,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这件事,确实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需要各部诸司、都察院、各科给事中都议一议,把利弊都说清楚,把细节都捋明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幅蓝图又展开了一角,然后继续说道:“那就定在科举放榜之后半个月吧。”
“新科进士们也已经入职各部观政了,正好让他们也列席,听听他们怎么说。”
张昇站在那里,听到“科举放榜之后半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但落下的时候,那石头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砸在他心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还在发烫的印记。
他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礼部尚书特有分寸感的语调:“臣遵旨,臣回去之后,即刻安排廷议事宜。”
他直起身来,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朝暖阁门口走去。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张昇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声淹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三份已经批阅完的殿试卷子上,吕柟、刘瑞、戴楩的名字并排躺在明黄色的册页上。
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份名册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那光带正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殿内更深处移动着。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那几只水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几片被风吹乱的荷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