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不是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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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三更驿后门,风一下变了。

前头是斜坡。

黑石铺成的路,湿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脚踩上去,鞋底会黏一下,再松开,声音很轻,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身后三更驿还在响。

门窗一扇扇合上,木板挤压,像牙齿咬紧。

赵铁回头看了一眼。

“它不会追出来吧?”

宋梨抱着纸匠箱,没好气道:“你少乌鸦嘴。”

赵铁摸了摸鬼臂。

“我现在说话都得算阴事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铁想反驳,想了想,又闭嘴。

他这一路惹的事确实不少。

柳禾没参与他们拌嘴。

她走得慢,手里捧着阴事簿。刚才从驿站抢出来的三页残名夹在里面,还在轻轻发抖。

每抖一下,纸上就浮出一点黑灰。

那些残名不稳。

像刚从水里捞起的火星,随时会灭。

陆砚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看出什么了?”

柳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阴事簿抱紧了些,低声道:“先别走太快,我要对一下。”

贺青停步。

赵铁也停了,嘴上却嘀咕:“这路也不是咱想快就能快的。”

斜坡两边都是黑雾。

雾里偶尔会闪过一点灯光,不知道是三更驿没烧干净,还是阴祠会那盏灯还在远处盯着。

柳禾蹲在路边,把阴事簿摊在膝上。

她先取出第一张残名页。

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厉害,只剩半个姓,旁边有一小段旧夜巡司的记档符号。

柳禾拿朱砂笔在旁边轻轻补了一笔。

残名像被这一笔勾醒,浮出几行小字。

“靖安十年。”

“旧司主密令。”

“查城西婴尸案,转入阴祠会疑案。”

赵铁皱眉。

“婴尸案?”

柳禾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沉。

“夜巡司卷宗里没有这案子。”

她翻第二页。

第二张残名页上,右耳女人留下的名痕更清楚些。残名旁边浮出一串断断续续的记录。

“阴祠会以死婴、无名童、借命户,筛选容器。”

“名曰……养神胎。”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水腥味。

宋梨脸白了些。

“养神胎……是养陆砚这样的?”

没人立刻接。

陆砚倒是很平静。

他看着那三个字,甚至笑了下。

“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

这话说得轻。

可听着扎人。

贺青看了他一眼。

陆砚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冷。

不是怕。

是恶心。

柳禾继续看下去,越看,指尖越紧。

“陆砚原身,应该就是容器之一。”

赵铁忍不住道:“什么叫之一?他们到底养了多少个?”

柳禾摇头。

“残名不全。只看得出当年靖安城里,至少有七个孩子被选中过。多数死了,有几个被夺名,卷宗里连出生记录都没留下。”

宋梨低声骂了一句。

她平时说话软,这会儿声音却硬。

“畜生。”

没人反驳。

赵铁看向陆砚。

“那你这身体……”

陆砚接得很顺:“可能本来就不是给人活的。”

赵铁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陆砚却没停。

“阴祠会想养神胎,夜巡司发现了。贺远山、沈知夜、旧司主联手破局。然后没破干净。”

柳禾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陆砚指了指第三张残名页。

“你手都快把纸攥破了。”

柳禾沉默。

第三张残名,是瘦高男人的。

这一页最残,但留下的信息最重。

柳禾把它摊平。

上面慢慢浮出几行字。

“贺远山押后。”

“沈知夜改名避祸。”

“旧司主封阵镇城。”

“容器陆氏,心离体。”

“心不可归,名不可死。”

宋梨愣了一下。

“沈知夜,是沈老狗?”

贺青点头。

他早就知道一些,可真正看到旧案字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赵铁脸色黑得很。

“所以沈老狗知道?”

没人答。

赵铁火气一下上来了。

“他知道陆砚的心怎么没的,知道贺头儿怎么留在路上,也知道阴祠会当年干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

柳禾收起残名页,低声道:“可能不能说。”

赵铁冷笑:“又是不能说。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说,夜巡司就靠瞒人办事?”

“赵铁。”贺青开口。

赵铁看着她,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我知道那是你爹的旧事,可这事也牵着我们命。昨晚镇魂阵差点塌,今天又进这鬼地方。到头来发现十年前就有人知道,没人说。你不憋屈?”

贺青没说话。

他当然憋屈。

可憋屈没有用。

他只问柳禾:“旧案卷能查到吗?”

柳禾摇头。

“如果夜巡司卷宗里没有婴尸案,也没有养神胎,那就是被封了。或者被改成别的案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像想起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小册备用案录。

这是她离开夜巡司前顺手抄的,里面有近十几年靖安城大案目录。

她翻得很快。

翻到一页时,手停住了。

“靖安十年,城西阴疫案。”

赵铁凑过去。

“这不写着吗?”

柳禾盯着那行字。

“我以前看过原卷。当时只觉得怪,说是阴疫,可死者多是孩童,且死后无名。现在看来,这案子可能就是婴尸案改的。”

陆砚问:“谁改的?”

柳禾没立刻说。

她把册子举到灯笼下。

宋梨的纸灯笼光很弱,却刚好照出案目录旁边一行细小批注。

字迹很稳,收笔处习惯性往下压。

柳禾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像薛成。”

赵铁一愣。

“薛掌事?”

“我说像。”柳禾声音低下来,“不是一定。但他的批注,我见过很多次。这个收笔太像了。”

宋梨小声道:“他不是死了吗?”

陆砚看向黑雾深处。

“死了,不代表旧账也死了。”

薛成当初死得快。

快到很多事都没问出来。

如果十年前旧案真被他动过,那他在夜巡司里藏的东西,可能远比众人想的深。

赵铁烦躁地踢了脚石子。

石子滚下坡,很快没入黑暗。

“那现在怎么办?回去挖坟问薛成?”

陆砚道:“先活着出去。”

这话实在,没人反驳。

宋梨忽然想起什么,从纸匠箱里翻出几张白纸。

“等一下。”

她蹲下,手指很快。

折纸,压角,撕边。

不过片刻,一只巴掌大的纸鸟就在她掌心成了形。

纸鸟没有眼睛,只有一条红线扎在胸口。

宋梨又从灯笼底下取出一点香灰,抹在纸鸟翅尖。

赵铁看得稀奇。

“这又是什么?”

“问路鸟。”

宋梨说,“纸扎铺里找坟用的。活路不好找,死路它认得准。”

赵铁嘀咕:“你们纸扎铺教的东西还挺偏。”

宋梨瞥他。

“比你鬼臂靠谱。”

赵铁不吭声了。

宋梨把纸鸟放到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纸鸟先是僵着。

随后翅膀抖了一下,竟真的飞了起来。

它绕着众人转了一圈,最后朝斜坡下方飞去。

灯笼的光随它一晃一晃,很快照出前面雾里的路。

柳禾收起阴事簿。

“它指的方向,就是剜心渡。”

陆砚摸了摸怀里的路线图残片。

真心坟在后面。

可去真心坟前,必须先过渡口。

剜心渡。

光听名字,就不像给活人走的地方。

几人跟着纸鸟往下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水声越来越近。

不是小溪。

也不是雨水。

是大河。

很宽,很沉,水面下像压着无数人的呼吸。

黑雾终于散开一线。

阴路尽头,出现了一条黑河。

河水无光,缓缓流着。

河边立着一根歪木桩。

木桩上挂着一块破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

剜心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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