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希看见，鹅女的身体蜷缩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诡异怪诞。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红。
黑军装突然站直，转过身，看向小木屋的方向，他们的身体从中间膨胀，越来越大，脑袋却没有变化，帽子卡在头上，远远看去特别像是黑色的炸弹。
他们“砰”的一声炸开，内部变成一台锈蚀的污水。
林音希所在的小木屋，水位也在慢慢上升。
那旋转的楼梯，污水从楼上涌下来，从楼下浮上来，林音希既不可以上楼，也不可以下楼，她被困在这一层，隔着窗户，看外面的表演。
穿着白衣的女人原本是坐在地上的，她的两只手臂合拢，双腿并在一起，头贴在膝盖上面。
随着黑军装爆炸，她并拢的两只手朝着两边展开，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周围的白鹅发出怪异的叫声，它们翅膀底下伸出手臂，脖子缩短，脸撑开，变成伴舞，围绕着中间的鹅女翩翩起舞。
鹅女旋转着舞步，舞姿是如此的优美。
她在跳《湖中天鹅》。
背影圣洁。
爆炸声，枪声，直升机从天上飞过的时候螺旋桨发出的呜呜声，还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人们的谩骂声。
那些嘈杂的声音也被水淹没。
降低分贝后杂糅在一起，组成一首哀婉的歌。
鹅女踩着节奏，越跳越快。
她不停地旋转，再旋转。
白色的裙子飘飞起来。
但是侧过脸的刹那，林音希看见了她那张畸形的面孔。
扭曲，为世俗所不容。
背面看起来如同天人之姿，正面看起来又如同畸胎成型。
随着舞鹅女姿旋转，这两种形态变换，正面，背影，正面，背影……越来越快，留下残影，残影将两种矛盾的感觉闭合。
林音希望着窗外，天空越来越红。
红色缓缓流淌，像水面一样荡着粼粼红波。
她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头顶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倒悬的湖。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岸边，还是已经沉没在水里。
一曲终了。
如同谢幕，窗外瞬间黑了下来。
漆黑的镜子里，映出林音希自己的影子。
她看见了一张戴着鹅毛面具的陌生的脸。
鹅女是哑巴。
她的嗓子在生下来的时候就被毁掉了，痛苦的时候只能发出“鹅鹅鹅”的声音。
但此时此刻，林音希听见鹅女的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面传了出来。
深深的悲伤将林音希包裹住，她有一种密闭在水里的窒息感。
“镇子上的人恨我。”
“山上的人也视我为洪水猛兽。”
“他们把我驱逐，我却从未憎恨，我生活在湖边，我避开了他们，我将要毁掉这里一切的图纸吞进肚子里面，藏起来，想要带出去。”
“镇子上的居民举报了我，山上那些蛮族泄露了我的行踪……他们相信了我肚子里有金蛋的流言，抓住我，剖开我的肚子，想要找到金蛋去找那些黑皮恶鬼领赏。”
说到这里，镜子里的鹅女变得愤怒。
“愚昧无知的人剖开我的身体，寻找根本不存在的金蛋。”
“那就让我成为这座山流不尽的伤口吧。”
“从今往后，山泉会变成流淌着的鲜血，湖水会开始生锈，红色的雪永远不会停止，山民将因为他们愚蠢的选择变成第一批失败的饿殍。”
“这一切，就如他们所愿！！！”
红色的水涌进房间。
房间的窗户被暴力破开，长着三根手指的巨大蹼爪从外面伸了进来，想要抓屋子里的林音希。
空间开始崩塌。
林音希知道，再不阻止鹅女，她很可能会葬身在这里。
于是，她没有犹豫，忍着被锈水灼伤皮肤的剧痛，逆着水流扑向外面的鹅女。
不去看鹅女的脸，林音希伸出手，从鹅女开裂的肚子那里拽出了她吞下去的文件。
“我会出去！”
林音希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鹅女的怨念并没有被平息，林音希控制着自己的胳膊，摸到了那个从中间裂开的木雕，努力着塞进鹅女的肚子里面。
“镇子上的居民抛弃你，山上的山民恐惧你，但有一个人没有那么做……小鹿……在她的心里，你就是最完美的舞者，你把跳舞的动作说给她听，她记了你很久很久。”
“我把文件带出去，那些由黑军装造成的污染就会得到控制，你答应过小鹿要教她跳湖中天鹅，小鹿是人类，承受不住锈水的腐蚀！所以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助我离开！就离实现小鹿的愿望更近一步！”
原本因为鹅女极致怨恨而沸腾的锈水，竟然因为林音希这番话，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小鹿的木雕让鹅女暴涨的恶意慢慢散去。
涌进屋子里的锈水开始退潮。
林音希天旋地转之间。
“哗啦！”
林音希突然睁开眼睛，她大口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傅执序的那张脸。
他正在一边开枪，一边剥开她的头发，并且试图掰开她的眼皮，发现无果之后，皱着眉，犹豫了片刻才准备给她做人工呼吸。
“别！我醒了！”林音希赶紧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原地诈尸跳起来。
矿石已经裂开。
林音希的怀里，多了一个皱巴巴的文件。
就是鹅女吞在肚子里的文件，被她扯了出来。
【遗失的文件进度（2/6）】
傅执序听到脑海里的声音，这才看见林音希的手里拿着遗失的文件。
刚才还没有的！
傅执序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
“我刚才怎么了？”林音希发现自己就在那一个金色矿石旁边的，赶紧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缺胳膊断腿。
幸好，除了额头有点疼之外，其他地方没有问题。
“你滚下来之后，撞到了头，刚才一直在昏迷，我正准备给你做急救。”傅执序本来正在匀速下滑，心里想着自己这件衣裳要丢了，他都已经做好了林音希把他继续当刹车版的准备。
结果，林音希超快的从他身边掉了下来。
他伸手，没拉住。
很奇怪的是，他们滑下来之后，不可避免的会碰到涌上来的湖水，但林音希晕倒后，从矿洞湖底水管里，游出来一群白鹅，白鹅出现，锈水开始只腐蚀黑军装，他们这些幸存者不受伤害！
林音希看着这里出现的白鹅，“这些水没有伤到我……”
她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
林音希脑海里飞快串联起一路上的线索。
一个答案，逐渐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