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医科的大夫,在羊城军区医院工作。”
主治医生把病历夹从腋下抽出来,搁在床尾的栏杆上。
羊城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他当然知道,背靠羊城军区,什么病都治,什么科都有,从感冒发烧到枪伤骨折全往一个院子里塞。
这种医院培养出来的大夫,什么都会一点,但哪一科都谈不上精通。
外科不如他们协和,内科不如北医。
中医?中医现在连个正经的学术地位都快保不住了。
重新打量了沈青梧一眼。
这个年轻女同志,看着是读过几本医书的,说话也有条理,但她说的那些,’中药收敛肿块、银针封血管‘。
在他看来不过是从哪本中医古籍里搬出来的理论,拿到协和的手术台上来说,那就是班门弄斧。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大夫,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真正上了手术台连止血钳都拿不稳。
更何况,普通医院的大夫,他见得多了,业务水平参差不齐,真有几把刷子的没几个,倒是不少混日子的。
这姑娘八成也是那种在医院里给人开开板蓝根、写写病假条的角色,中药方子背得熟,真要动刀动针,怕是连手术室的门都没进过几回。
“这位大夫,理论上的东西谁都会说。中医理论嘛,阴阳五行、经络气血,怎么说都能圆。但手术室里的情况,不是靠理论就能解决的。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做过几例?”
这……
沈青梧在羊城军医院待的是中医科,外科手术她也只是配合的那一个。
而且这种手术,她没参与过。
赵医生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周部长,我作为主治医生,有责任提醒你们,治疗要以医院的专业意见为准。
我们协和的外科,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有些年轻大夫,理论上的东西说得好听,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顾延铮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可以接受这位主治医生质疑医术,但他不能接受含沙射影地说沈青梧是骗子。
他还没开口,大姑先开口了。
顾慧文靠在枕头上,刚才吐过一场,脸色还泛着青灰,额角的虚汗还没干透:“赵医生。”
大姑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青梧是我侄媳妇,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来告诉我。”
“她不是你们医院的医生,也不是护士,还轮不着你来批评她。”
靠在枕头上喘了一口气,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单上抬起来,轻摆了摆:“行了,手术的事,我们家里人自己商量,不耽误您。”
主治医生的脸绷着,他在协和干了十几年外科,走到哪儿病人和家属都是恭恭敬敬的,今天被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这么当面回了话,脸面有点挂不住。
本能地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老太太,人家丈夫是部长,就算他是外科一把手,也不是随便能得罪的。
把那口气硬吞回去,脸色变了两变,最后只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冷不热:“做为主治大夫,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医院概不负责。”
立马走人,两个年轻医生和护士长跟在后面,走廊里响起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正明站在床尾,手抓紧了又放松,目光在沈青梧和那扇关上的病房门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说实话,赵医生那番话虽然说得不中听,可人家毕竟是协和的外科主任,手里这把刀在京市是数得着的。
对比协和这块硬牌子,沈青梧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大夫,他心里不是没有掂量。
但赵医生给的是一条死胡同:不做手术,等。
等什么?等肿块自己变小?等奇迹?
沈青梧给的却是一条新路。
这条路好不好走他还不清楚,但至少不是坐在原地等。
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青梧,”
“你刚才说的那个,中药收敛肿块,银针封血管,能不能再说得仔细一点?你大姑这病,真的还有得治吗?”
沈青梧不是自命不凡的人,她能说出来,是因为她有把握,没有十成,但至少比赵医生给的方案多出几分希望。
不光因为躺在病床上的是顾延铮的亲人,就算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个素不相识的病人,她也会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藏着不说,那不是一个身为医生该有的行为。
刚才赵医生在的时候,被挡了回来。
就算姑父不问,她也会找机会把自己知道的讲清楚。
至于病人和家属最后选不选、信不信,那是他们的决定。
信,她一定尽力配合;不信,也不会强求。
现在姑父问到她面前,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是病急乱投医也好,是被赵医生的话堵得没路可走也好。
她身为大夫,有责任也有义务把治病方案讲清楚。
沈青梧在羊城军区医院待了这几年,跟年纪大的病人打交道是家常便饭。
亲和力这个东西就像加注在她身上的光环,她自己不觉得,旁人能感受到。
她在门诊坐诊的时候,那些从郊区坐了大半天牛车赶来的老伯阿婆,进来的时候还一脸愁容,等她把完脉、问完诊,不紧不慢地把病情掰开揉碎了解释一遍,十有**都能眉头舒展。
这会儿站在病房,目光不闪不躲地看着周正明,不是在背书,也不是在表现自己,是在认认真真地把治病方案用大家都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们。
“姑父,肝上长的这个东西,刚才赵医生也说了,挨着肝门静脉。肝门静脉是大血管,等于咱们院子里那根最粗的水管。
肿块就贴在这根水管上,直接开刀切,容易碰到血管壁,血止不住。赵医生说得没错,风险确实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用中药,当然中药也没有那么神,喝几副就能消掉,只是把肿块的边界收一收,好比一块面团粘在水管上,中药能让面团和水管接触的那一面稍微干一点、缩小一点,这样切开的时候不容易伤到水管本身。”
“姑父,大姑这个病症,我确实没有做过的先例,这个不瞒您。但类似位置靠近大血管的腹部肿块,我在羊城军区医院配合过外科做过几例,术前用中药收敛边界,术中银针封血管减少出血,切下来的标本边界也比不吃药的时候清楚。
虽然每一台手术情况不完全一样,但这两个办法确实能让手术条件改善一截。
风险还是有,就算是普通手术也有风险,何况大姑这个位置确实不好,但我说的方案,是把风险往下拉了一截,不是凭空讲的。”
周正明听得入神,这姑娘说话有条有理,不打马虎眼,也不故意卖关子,该说风险说风险,该说办法说办法。
他把手从床尾栏杆上收回来,在自己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眼睛里那层犹豫在慢慢褪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