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垃圾申报与绝密专案,棋盘外的滔天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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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上午十点。

大川市发改委,重点项目核准科办公室内。

“啪!”

科长刘建平将一份厚厚的、封皮印着“清水县河滨商业街项目申报书”的材料,重重地甩在满是凌乱文件的办公桌上。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苦茶,烦躁地搓了搓脸颊。

“科长,这材料真没法看啊!”

坐在对面的副科长小赵,凑过来翻开申报书的第二页,指着上面的数据,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您瞅瞅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预计年营业额两亿,带动两千人就业’?就凭老城区那坑坑洼洼的路况和几排刚起了一半的商铺?这简直是拿大话在糊弄鬼啊!”

旁边一个正在录入表格的年轻科员也停下手里的活儿,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是啊。我刚才看了一下昨天市委督查组反馈回来的抽查报告。虽然说他们建国街的局部样板段质量过关了。可整个项目规划了六条街,现在开发进度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

年轻科员指着申报书里关于资金链的部分,语气里透着几分专业的鄙夷:

“最离谱的是资金说明!号称四个亿的总投资,现在账面上加上投资商光辉学城陆陆续续的一两千万资金,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多万。剩下的三个多亿在哪呢?全是用‘后续招商引资’、‘银行贷款预期’这种假大空的套话一笔带过。这资金来源完全不明确啊!”

“这种满篇都是‘空中楼阁’的垃圾申报材料,要是咱们签了字报到省发改委去。省里那帮专家看了,估计得笑掉大牙!”

副科长小赵也是一脸担忧地附和:

“是啊科长。省里要是觉得咱们大川市发改委连这种水分极大的项目都敢往上递,肯定会发公函下来问责咱们核准科把关不严的。”

面对手下人的抱怨和担忧。

刘建平没有反驳,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芙蓉王,烦躁地点燃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行了。都别抱怨了。”

刘建平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变得严肃又无奈:

“你们看出的这些毛病,我能看不出来吗?这材料水得都能养鱼了!”

“但是!”

刘建平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压低了声音,道出了基层办事的最高潜规则:

“这份材料,是市政府办那边,由乔市长的大秘亲自过问、专门派车加急送过来的!”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乔市长那边已经连续打了五六个电话到咱们局长办公室,过问这个项目的核准进度!局长刚才开会的时候可是发了话的:只要基本框架不违法违规,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听着这番话,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科长,那……那咱们就真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字给签了?”副科长小赵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不甘心,“省里要是怪罪下来……”

“问责就问责吧!”

刘建平掐灭烟头,拿起了桌上的红笔和公章,眼神里透着体制内中层干部的清醒与油滑:

“省发改委再怎么问责,顶了天也就是在内部系统里下个通报批评,扣点年底的绩效考核分。”

“可咱们要是今天卡着这个材料不往上报!那就是在公然给乔市长上眼药!是砸市长力推的政绩招牌!”

“县官不如现管啊,兄弟们!”

刘建平大笔一挥,在核准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在体制内混。两害相较取其轻。至于提交到省里能不能申报成功、会不会被打回来。那就不是咱们核准科该操心、能操心的问题了。”

“盖章!入档!马上派专员送去省城!”

……

与此同时。

市委大院,第三保密会议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市纪委副书记裴卫国,双眼熬得通红,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转图和人物关系网。

会议桌两旁,坐着七八个市安监局、公检法系统抽调来的核心骨干,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腰板挺的笔直。

“啪!”

裴卫国将手里的一份口供复印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各位。”

裴卫国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得可怕:

“经过我们专案组整整一个晚上的连夜突审!结合之前截获的那份阴阳账本残页。三年前清水县安山煤矿‘9·12’透水事故的初步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当年被掩盖的九名死者家属,我们已经秘密接触了七家。每一家的口供都出奇的一致。当时矿方实际控制人徐长根,伙同地方不明身份人员,对他们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软禁和威逼利诱。最终以每家十到十五万不等的价格,强行私了,隐瞒了真实伤亡人数!”

听到这个数字,在座的几个安监局老干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条人命啊!硬生生地被当成数字给抹平了!这在国家严抓矿难的当口,简直是丧心病狂!

“裴书记。”

一名负责外围走访的刑侦大队长推了推眼镜,指着白板上那个处于核心位置的名字,语气有些迟疑:

“虽然目前徐长根涉嫌重大责任事故和隐瞒不报的罪名已经基本坐实。但……这起案子的定性,如果真的要往上捅。那当时担任清水县长、负责事故善后处理的孙建国同志……”

刑侦大队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孙建国现在可是乔市长面前的红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资金输送铁证,光凭家属口供和一份残缺的账本。我们要是贸然去动一个实权县长,恐怕会引起市府那边的强烈反弹啊。”

“这还需要你去提醒吗?!”

裴卫国冷哼了一声,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孙建国”和“省城房产”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红色连线。

“你们真以为,杨书记下令成立这个专案组,只是为了抓几个矿老板这么简单吗?”

裴卫国压低了声音,:

“省城那边的专案小组,刚才发来密电!”

“通过交叉比对当年安山煤矿的对公账户流水,以及孙建国大嫂名下运输公司的资金过账记录。我们发现,在事故发生后的半年内,徐长根分三次,向省城两个空壳公司的账户里打入了总计一百二十万的现金!”

“而这两家空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裴卫国一字一顿:

“正是孙建国在外地读书的侄子,甚至有传言说这是他的私生子,过继给了亲兄弟!”

“还有账本上记载的那两套位于省城核心区的高档住宅,目前虽然挂在徐长根远房亲戚的名下,但实际的物业费缴纳人和长住人,也是孙建国的亲属!”

铁证如山!从资金到房产,再到亲属代持。这条贪腐与包庇的利益输送链,已经被市纪委扒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裴卫国将手里的马克笔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

“收网的渔网已经织好了。”

“现在,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上面那位大人物发话。等清水县那出所谓的‘政绩大戏’唱到最**的那一刻!”

裴卫国目光扫过全场,眼神肃穆、腰背挺得笔直:

“我清楚大家的顾虑。动的是当红实权干部,牵扯层面广、人脉深、阻力大,谁都怕出事、怕背锅、怕惹祸。”

“但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扛的就是这份责!纪检队伍,从来不是看人下菜、随波逐流的和事佬!”

“老百姓九条人命埋冤三年,贪官拿着人命钱升官发财、粉饰政绩、步步登高。我们手握证据、手握国法,如果还要装聋作哑、畏首畏尾,那就是渎职,就是愧对良心、愧对百姓、愧对这身制服!”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办案不看官位,执纪不问后台。”

“不管他现在多么风光、多么位高权重、多少领导站台。只要证据确凿、事实属实,我们就坚决一查到底、连根拔起!”

“我们不求功、不图利、不结派系。只求办的每一件案,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无愧于党、无愧于死去的无辜百姓!”

……

老城区,煮海茶楼。

一间雅致的包厢内,檀香袅袅。

张知福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正坐在茶桌前,动作行云流水地清洗着紫砂壶,给对面的张明远斟上了一杯极品铁观音。

“张主任。”

张知福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探究和深意:

“听说,孙建国那个河滨商业街项目,昨天非常顺利地通过了市里的质量验收。今天一大早,申报省级重点项目的材料都已经送到市发改委了。”

张知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这意味着什么,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旦那块‘省级重点’的牌子批下来。孙建国县委书记的位置,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我很好奇啊。”

张知福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老狐狸:

“您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不仅把那两百亩教育用地批给了我。还任由孙建国拿到了这天大的政绩。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

面对张知福的试探。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张知福还要从容:

“张总啊。您顺利地把拿地的事情过到了明面上,扫清了后续办学的行政障碍。至于河滨商业街……”

张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那项目只要能顺利进行下去,张总您投进去的真金白银,自然也能得到合同里约定的高额回报。名利双收。”

“对于张总您来说,这似乎没有任何损失。反而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喜事。您又何必去纠结这棋局是怎么下的呢?”

张知福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张主任说笑了。”

“虽然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我在这盘棋里占尽了便宜和实惠。可以说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张知福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

“可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嘛。”

“我在这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自认也算是个弈棋的高手。但我现在,是真的想看看。您这位隐在幕后的执棋者,到底准备怎么去屠孙建国这条已经飞起来的‘龙’!”

听着张知福这番直白的试探。

张明远靠在太师椅上,目光透过包厢半开的窗户,看向清水县那灰蒙蒙的天空。

“张总,有句话,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酷弧度: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这块小小的棋盘上,盯着那一城一池的得失。”

“可是。”

张明远转过头,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或许在你们看不见的棋盘之外,早就已经是惊涛骇浪,洪水滔天了呢?”

……

与此同时。

清水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内。

志得意满的孙建国,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满面春风。

坐在他对面的,是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

“老陈啊。”

孙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施舍”感,开始了他对这位本土三号人物的安抚与敲打:

“我说句实在话,你心里也别觉得不舒服。”

“原本以咱们俩这些年的交情,这县长空出来的位子,按理说,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孙建国话锋一转:

“可你这个人呢,就是太谨慎了。凡事都喜欢两头下注,太会见风使舵。说句不好听的,叫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你看这次老城区的项目,老马可是舍了命地跟着我往前冲。所以,这次县长的位置,于情于理,我也得优先考虑举荐老马。”

看着陈立州那张平静的老脸。

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抛出了打一巴掌后的甜枣: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老陈以后能跟我一条心,我孙建国绝对不会亏待自己人。”

“等我坐稳了书记的位子。县人大主任的职务,你名正言顺地接过去。另外,县里关于城建审批和交通局的几个核心人事提名权,我也会放权交给你来主导。”

“怎么样老陈?我这安排,还算对得起咱们这些年的交情吧?”

陈立州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面对孙建国这种**裸的“画饼”和隐性的羞辱。陈立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半点不甘和愤怒。

他将那种“被剥夺了县长宝座后虽然有些失落,但在利益面前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的内敛情绪,表演得淋漓尽致,恰到好处。

“孙县长……不,孙书记。”

陈立州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敬了孙建国一下:

“您的教诲,我老陈铭记在心。以后在这清水县,我唯您马首是瞻。”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充斥着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

在低头喝茶的瞬间。

陈立州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幽冷、带着几分嘲弄的精光。

整个清水县的棋盘上。

现在只有他陈立州这一颗棋子,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还在高谈阔论、大肆封官许愿的孙县长。

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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