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里。
马卫东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眼通红地逼视着孙建国,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听到那句“根本没有在市委组织部备案留档”,孙建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问题出在了哪儿!暗骂马卫东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竟然还留了后手,派人去市委组织部查底细!
孙建国不愧是修炼了二十多年的老政客,脸上的慌乱转瞬即逝。
方才马卫东撞破举荐信的事,诸多念头飞快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心里不是没有顾虑。
马卫东如今拼尽全力在往前冲,可人心难测,他不敢笃定对方会一条路走到黑。老城区摊子沉重,万一局面失控,自己不能毫无后手。
另一边还有陈立州。
那人做事向来处处留有余地。安山矿难那桩旧事,两个人都不愿对外提起。只要还让陈立州看得见接任县长的希望,那桩旧事就永远是两人共同的秘密。
这份举荐信,他本是打算用来拿捏平衡各方的。
这段时间马卫东豁出力气筹措资金,甚至搭上自家亲戚,这份出力孙建国看在眼里。等自己坐上书记位置,不是不能顺水推舟成全马卫东。只不过日后如何约束住此人,不让其反过来伤及自己,孙建国暂时还没有盘算妥当。
他万万没有想到,扣下举荐信这个小动作,竟会被马卫东当场拆穿。
孙建国故作轻松地轻笑了一声,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拉着马卫东的胳膊,试图将他按在沙发上:
“原来你发这么大的火,就是为了这事儿?”
“你别急,先坐下来。来,抽根烟,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我不抽!”
马卫东一把甩开孙建国的手,依然死死地盯着他:“孙建国,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俩这戏,就算唱到头了!”
孙建国也不恼,他自己点燃了一根软中华,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充斥着“被兄弟误解”的痛心疾首:
“卫东,这段时间你为了咱们河滨商业街的项目,四处奔走,甚至大义灭亲。你的付出和辛苦,我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咱们是一条战壕里爬出来的战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孙建国就是再混蛋,又怎么会去干那种过河拆桥、让你我之间产生嫌隙的蠢事呢?”
孙建国看着马卫东紧绷的下颌线,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辩词:
“我之所以没有把那封举荐信正式备案入档提交。”
“是因为咱们目前的身份和行政流程上,不合规矩啊!”
在2004年的体制内,人事推荐有着严格的层级和程序。
孙建国循循善诱地解释道:
“卫东,你想想。周炳润现在虽然是个透明人,但他毕竟还没走,名义上依然是清水县的一把手!”
“如果我现在,以一个现任县长的身份,越过县委书记,直接向市委组织部提交书面文件去举荐未来的县长人选。这在市里领导眼里,成什么了?”
“这是越权!是拉帮结派!是好高骛远,私定人事!”
孙建国拍了拍大腿,语气诚恳:
“我要是真把那封信正式交上去了,那才是害了你啊!不仅市委组织部不会认,反而会给市委留下一个咱们在基层搞小圈子的政治把柄!”
听着孙建国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马卫东眼里的猩红稍微褪去了一些,紧握的双拳也慢慢松开了。孙建国说的规矩,也的确算是难处,合情合理。
见马卫东情绪有所平复,孙建国立刻趁热打铁:
“卫东,你大可放心。”
“那封举荐信现在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我老领导夏中友的私人抽屉里!”
孙建国举起右手,当面赌咒发誓起来:
“我跟老领导交代过。只要等周炳润一走,市委下发让我接任县委书记的任命通告一落地!”
“老领导马上就会把那封信拿出来,正式盖章入档,走组织部的内部流转程序!我孙建国今天对天发誓,要是这事儿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永远也戴不上一把手的帽子!”
马卫东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虽然孙建国解释得天衣无缝,但他心里那根怀疑的刺,已经被张明远彻底种下,哪里是几句毒誓就能拔掉的。
“哼。”
马卫东冷笑了一声,语气依然带着刺:
“老孙。说来说去,这么说,一切都要等你孙建国的晋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才能被举荐上去。”
“我怎么知道,等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你会不会信守承诺?到时候,要是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在常委会上比我更听你的话,更会逢迎你。”
马卫东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县长的位置,是不是就要给陈立州了?”
这才是马卫东最担心的!等孙建国坐稳了一把手,他马卫东手里就没有牌了,只能任由孙建国搓扁捏圆!
面对这直指人心的质问。
孙建国没有生气,反而走上前,双手按在马卫东的肩膀上,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卫东啊,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把你自己,又看轻了!”
“你好好想想咱们现在面临的局面!”
孙建国开始给马卫东吃下最硬核的定心丸:
“咱们的河滨商业街,马上就要向市发改委申报‘省级重点民生项目’了!”
在体制内。
一旦一个项目被冠以“省级重点”的红帽子。那就意味着,这个项目当初在发改委立项时申报的投资总额,必须不折不扣、一分不少地落实到位!如果因为后续资金断裂导致项目烂尾或者缩水,就是欺骗省政府、套取国家政策红利的重大政治事故!不仅县委书记要完蛋,连市长都得跟着吃瓜落!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一语点破天机:
“咱们老城区的商业街,原定规划是四个多亿的投资!现在张明远那个小畜生,死死地卡着陈氏地产那八千万的后续投资,一分钱都不会给咱们放过来!”
“换句话说。咱们现在能指望的、能让这个省级重点项目继续干下去的大腿,就只有光辉学城的张知福!”
“张知福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才肯拿出这几千万的资金来投资的?我孙建国心里一清二楚!全是你马卫东的功劳!”
孙建国用力地捏着马卫东的肩膀:
“到了现在这一步,咱们俩已经深度绑定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没有任何退路了!”
“如果我当了书记,把你踢下船。谁去帮我稳住张知福?谁去帮我拉来剩下的那几个亿的救命钱?”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彻底敲醒了马卫东。
马卫东在心里飞速地权衡着。
没错!孙建国说得有道理!只要“省级重点”的牌子批下来,那四个多亿的资金缺口,就是孙建国脖子上的一道催命符。在张明远封死退路的情况下,孙建国想要活命、想要保住乌纱帽,就必须依赖他马卫东和张知福这层老同学的私人关系!
这就是他在孙建国面前,最大的底气跟依仗!
权衡了一番后。
马卫东那张铁青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根软中华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语气缓和了许多:
“老孙,这么说,倒是我马卫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哎!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孙建国见马卫东终于被安抚住,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急忙端起茶杯递了过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谁都会有顾虑。这次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舟共济。我坑你,就是在坑我自己。老马,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只要我上去了,绝对亏待不了你!”
看着马卫东接过茶杯。
孙建国趁热打铁,开始部署下一步的“找钱计划”:
“不过,卫东啊。一旦咱们的申报材料提交上去,省重点的牌子批下来。”
孙建国眼神里透着几分忧虑:
“张明远那个小畜生,他把陈氏地产的钱卡得死死的,这等于是断了咱们的半条命。”
“张知福,就是咱们现在当之无愧的财神爷!”
孙建国走到马卫东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交代起来:
“不过商人重利啊。张知福现在顺利地拿到了新区的地皮,也给咱们投了点钱。但他后续还会不会追加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投资来填补咱们的窟窿?谁也不好说,毕竟他想要的已经拿到手了!”
“所以,老马啊。你还得利用你们老同学这层关系,多跑跑省城。多稳住他。”
“你得给他画个更大的饼!多给他讲讲咱们河滨商业街未来的前景,告诉他只要跟着县政府走,等项目落成、配套做起来,他前期投的这些钱,未来能获得多大的超额回报……”
听着孙建国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叮嘱自己如何去“稳住张知福”。
马卫东端着茶杯,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孙建国这个老狐狸聪明绝顶!
他刚才这番看似跟“县长花落谁家”完全无关的叮嘱,实际上,是在变相地向马卫东证明:你看,我孙建国离不开你,我还需要你去当说客、去拉投资。我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过河拆桥呢?
这是一颗包装精美、且毫无破绽的定心丸。
“行。老孙,你放心吧。”
马卫东喝了一口茶:
“张知福那边,我去搞定。只要咱们能把省里的牌子拿下来,把商业街建起来。”
“我看他张明远,还能在咱们面前狂到几时!”
表面上看似马卫东被孙建国安抚了下来,但实际上,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要他一天没有坐进县长办公室,心里就会有疑虑,马卫东已经在心里思考,怎么利用张知福这张牌,确保自己把二把手的位置稳稳当当的收入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