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瞎子就醒了。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长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有了血色,淡淡的粉。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下床穿鞋。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他站在床边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灵光寺在北京西郊,西山脚下。
天刚蒙蒙亮,寺门还没开,黑瞎子站在门口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冷,他裹紧外套,抬头看着山门上的匾——“灵光寺”,金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信佛,从来不信。这些年下墓、杀人、在刀尖上舔血,他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但今天他来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寺门开了。一
个小沙弥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施主,这么早?”
黑瞎子点了点头,走进去。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两边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佛像,金身,很高,垂着眼睛,嘴角弯着,像在笑,又像不在笑。
香炉里还燃着昨天的香,灰烬落了满炉。
黑瞎子走到蒲团前面,站了一会儿,跪下来。
蒲团很硬,硌得膝盖疼。
他跪直了,抬头看着佛像。佛很高,他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佛的眼睛。那双眼睛垂着,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孩子。
“我不信佛。”他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但有个姑娘,她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过她、给她擦过脸、给她梳过头、给她喂过药,也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她等了我一百年。一个人,一百年。我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我不敢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求您,保佑她。让她平平安安的,顺顺遂遂的。别再受伤了,别再吃苦了,她吃的苦够多了。”他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蒲团上,很很重。
他跪了很久。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佛像上,金灿灿的。
有香客进来了,脚步声、说话声、烧香的气味。
小沙弥过来,小声说:“施主,您跪了快两个小时了。”
黑瞎子没理他。
小沙弥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终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供桌才站稳。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进功德箱。
旁边桌上摆着平安符,红色的,小小的,绣着莲花和“平安”两个字。他拿了一个,攥在手心里。
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天很蓝,蓝得透明,松柏绿得发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把它放进口袋,贴着心口。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
到齐府的时候,长乐刚醒。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睛,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黑瞎子把外套脱了挂好。“出去走了走。”
长乐看着他,他的裤腿上沾着泥,鞋上也有,不像只是走了走。但她没问。
黑瞎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又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长乐看着他。“你也是。”
黑瞎子笑了。“那咱们俩都瘦了,扯平了。”
早饭是管家端来的,小米粥、包子、咸菜、煮鸡蛋。
黑瞎子给长乐盛了一碗粥,把包子掰开,吹凉了递给她。
长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
他又剥了个鸡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长乐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吃的,又看看他。“你自己也吃。”
“我吃了。”他喝了一口粥,“你别管我,你吃你的。”
长乐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吃完饭,黑瞎子把碗筷收了。
长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黑瞎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长乐。”
“嗯?”
“你枕头有点低,我给你垫高点。”
“舒服吗?”
“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靠着他睡着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傻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事情平息之后,大家都要回家了。王胖子要回云南找云彩,吴邪和张起灵要回杭州。
走的那天,长乐坚持要去送。黑瞎子拗不过她,给她穿好外套、围好围巾、戴好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火车站人很多,挤挤挨挨的,喇叭里播着车次信息,吵吵嚷嚷的。王胖子背着大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北京特产,站在候车厅里。
看见长乐和黑瞎子来了,咧嘴笑了。“来了?”
长乐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王胖子拍了拍自己的包。“放心,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丢不了。”
他看着长乐,忽然收了笑。“长乐,你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长乐笑了。“好。”
吴邪和张起灵也来了,吴邪背着个小包,张起灵什么都没带,站在旁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吴邪看着长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长乐看着他。“怎么了?”
吴邪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气色好多了。”
长乐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黑瞎子天天给我喂的像只猪一样,能不好吗?”
黑瞎子瞪了她一眼。
王胖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广播响了,他们该上车了。
王胖子背好包,看着长乐。“走了。”
长乐点了点头。“到了给个信。”
王胖子又看着黑瞎子。“瞎子,好好照顾长乐,再让她出事,我跟你没完。”
黑瞎子没说话,点了点头。
王胖子转身走了,吴邪和张起灵也转身走了。三个人走进站台,混在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长乐站在候车厅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黑瞎子站在她旁边。“舍不得?”
长乐点了点头。“大家在一起那么久,一下子都走了。”
黑瞎子伸手揽住她的肩。“不是还有我吗?”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赶不走。”
黑瞎子笑了。“知道就好。”
两人走出火车站。
长乐眯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她忽然想起什么。“黑瞎子,你今天早上到底去哪儿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吗,出去走走。”
长乐看着他。“你裤腿上沾着泥,鞋上也有。北京城里哪儿有泥?你去了西山。”
黑瞎子没说话。
长乐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手去摸他口袋。
他往后躲了一下,她更快,手伸进他口袋,摸到一个东西。平安符,红色的,小小的,绣着莲花和“平安”两个字。
她看着那个平安符,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你去了灵光寺?”
黑瞎子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黑瞎子还是没说话。长乐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微微发红的耳根、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笑了,“傻子。”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笑、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我不信佛,但我信你。”
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你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好。”她说。
火车站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但他们站在那儿,像两棵挨着的树,谁也不动。
长乐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像装了一百年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