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乌黑的发尾，已经泛起霜白。
那霜白起初只有一缕。
细细的一根，藏在姜昭昭乌黑的发尾里。
被紫金阵光压着，几乎没人瞧见。
下一刻，白色顺着发尾往上爬。
一寸。
两寸。
沈云柔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尽。
她扑过去，却被阵光挡在外面。
“昭昭！”
“停下！”
“娘求你了，停下！”
她双手拍在屏障上。
一下。
两下。
掌心很快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可那层屏障没有半点松动。
沈云柔不肯退。
继续拍，继续砸。
她隔着阵光，望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姑娘。
那是她的女儿。
她才十四岁。
别人家的十四岁，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还会因为一件新衣服闹小脾气。
可她的昭昭，现在悬在半空，拿自己的命去换一道又一道天罚。
沈云柔嗓子都喊哑了。
“娘不要你报仇了！”
“娘只要你活着！”
“昭昭，你听话！”
“你看看娘，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黑色天雷一道接一道砸落。
姜萧提刀冲了出去。
刚靠近三丈，便被阵光狠狠震回。
他砸进废墟里，半边肩膀都撞得塌了下去。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爬起来又冲。
再被震开。
额头撞破了，血糊了一脸。
他还是往前扑。
“放我过去！”
“那是我闺女！”
“你们听见没有？那是我姜萧的闺女！”
第三次，姜萧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狠狠撞在半截断碑上。
咔嚓几声闷响。
肋骨断了三根。
他当场吐出好几口血。
“夫君！”
沈云柔凄厉大喊。
姜萧撑着刀，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才十四岁！”
“她才十四岁啊！”
这个在东荒横着走的姜家家主，此刻连刀都快扶不稳。
沈云柔把储物戒里的高阶符箓、爆裂阵盘、护命灵器全都抓了出来。
不管值多少钱。
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
全砸向那层结界。
轰鸣不断。
火光四起。
符箓炸成灵光，阵盘碎片扫过她的手臂，割出好几道口子。
可那道屏障仍旧纹丝不动。
沈念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她盯着阵光里白发一点点蔓延的姜昭昭。
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那是她孙女。
是她捧在掌心都怕化了的小丫头。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拿命去换天罚？
“昭昭。”
沈念低低喊了一声。
下一瞬，她猛地抬刀。
刀意冲天而起，灵光裹挟着杀气，狠狠劈向天道屏障。
“给我开！”
刀光落下。
屏障只是轻轻一震。
反噬之力轰然倒卷，沈念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当场裂开。
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又是一刀。
“我瑶池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破规则来收命！”
第二刀落下。
刀光碎。
沈念唇边溢出血。
第三刀。
第四刀。
她一刀比一刀狠。
到最后，连刀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瑶池长老们扑上来拦她。
“圣主！不能再劈了！”
“你会被天罚一起锁定！”
沈念猛地回头。
那眼神冷得吓人。
“锁就锁。”
“它有本事连我一起劈。”
话音落下，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
刀光再次暴涨。
可这一次，还没等她劈下，一道邋遢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侧。
那白发老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刀背。
“阿念，别砍了。”
阿念两个字落下。
沈念整个人僵住。
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白发苍苍，衣衫破烂的老头。
那张脸和记忆里差了太多。
老了。
瘦了。
脸上满是风霜。
“温长离……”
她声音发抖。
“真的是你。”
温长离喉结动了动。
先前踹叶悟德时的吊儿郎当，此刻一点都没了。
他拎着酒葫芦，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沈念握刀的手已经颤得不像话。
她等了太久。
也怕了太久。
可现在，他真的站在她面前。
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的孙女，正在天上燃命。
沈念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
“你看见了吗？”
“那是昭昭。”
“那是我们的孙女！”
温长离整个人顿住。
酒葫芦从手里滑落，砸在碎石上，滚出去老远。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姜昭昭。
小姑娘满身血污。
温长离唇动了动。
“孙女……”
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他又问了一遍。
“她是我孙女？”
沈念含泪看着他。
“是！”
温长离的呼吸彻底乱了。
什么布局。
什么上界。
什么旧账。
这一刻全被他丢开。
他只看见自己的孙女在燃命。
他刚回来。
刚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孙女。
这孩子却已经站在天上，要把命交出去。
“丫头！”
温长离猛地抬头，声音炸响整片废墟。
“停下！”
“我是你姥爷！”
“你听见没有？我是你姥爷！”
“姥爷回来了！”
“你别烧了！”
那一声喊出，连叶悟德都猛地看了过来。
温长离却根本没管他。
他一步踏出，抬手便是一拳砸向屏障。
轰！
恐怖的拳劲炸开。
屏障剧烈震动了一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更强的反噬倒卷回来。
温长离被震得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掌骨裂了。
“再来。”
他声音沙哑。
又一拳砸下。
屏障反震。
他的袖子当场炸碎，手臂上裂开一道道血痕。
沈念眼泪还没干，抬刀就要跟着劈。
“我跟你一起。”
温长离咬牙。
“劈！”
“今日就是真神下凡，也别想收我家的孩子！”
两人一刀一拳，同时轰向屏障。
刀光与拳劲炸开，震得废墟再次崩裂。
可那道屏障只是泛起层层涟漪。
不破，不裂。
甚至没有松动半分。
反噬之力轰然拍回。
沈念被震得踉跄后退，温长离一把扶住她，自己肩头血肉崩开。
“不行。”
沈念声音发颤。
“砸不开。”
温长离看着她，又抬头看向天上的姜昭昭。
“砸不开也要砸。”
“她是你的孙女。”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
“也是我温长离的孙女。”
他一拳一拳砸在屏障上。
“乖宝，下来！”
“叶悟德那个狗东西，姥爷替你杀！”
“叶家剩下的人，姥爷替你剁！”
“你别烧自己！”
“你听见没有！”
每一拳落下，他手上的血就多一分。
可屏障仍旧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