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从门锁开始,确认锁芯完好,然后检查窗栓,两扇窗户都是扣死的,接着绕了一圈墙角,没有发现新的脚印或灰尘被翻动的痕迹,最后他走进卧室,蹲下来摸了摸床底,确认没有多处什么东西。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心想今天应该是多虑了。
最后他走到电话机前,发现电话机旁边有一圈新的细微划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俯下身,拧开底座,发现里面多了火柴盒大小的东西用胶带固定在里面,然后还用细线连接上了电话的电源。
窃听器。
这个时代的窃听器得有传输线,还必须接电源,
因为功率太大,如果用电池的话一天都维持不了,所以大概率只有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电灯上方,第二个是电话里面。
他慢慢拧上电话底座,然后直起身,站在电话机旁边,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灯笼还在亮,对联还贴在门上,水仙和腊梅的香气还浮在空气里。
一切看起来都跟半小时前一样,温馨、热闹、像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家。
但他知道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听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他控制情绪,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累了一天了,洗洗睡吧。”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关门后,林言立刻对卧室进行了检查,灯罩上方没问题,屋内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都没问题。
卧室是安全的。
这么说来,大概只有电话底座安了窃听器。
看安装手法,很粗糙,应该是仓促之下完成的。
说明四个徒弟当中至少有一个有问题。
到底是谁?
三个洋徒弟中的一个,还是小刘?
安装窃听器的机构到底是谁?
对方是发现自己
一切都不知晓。
短期内只能沉着应对,当做不知道,一切照旧。
眼下唯一需要提醒的就是“水牛”,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能从外面往院子里扔布袋子了。
之后发电文也不能在家里发了。
自己的轿车成了唯一可以发电文的地方了。
长期来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换房子。
而且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换房子。
还得找机会确认自己四个徒弟的身份。
想通这些关窍后,林言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搓成球放回储物空间。
一觉睡到天亮,林言开车出门,在许氏药材铺旁边吃完早餐,路过药材铺的时候将小球弹入信箱,然后回医院。
不多时,许伯年便拿到了小球,回到里屋查看。
“我家被人安装窃听器,情况不明,暂时不要扔物品,不要接头,也不要报告延安,避免关心则乱。”
看完这个消息,许伯年被镇住了。
因为他知道“青鸟”是谨慎到不能再谨慎了,怎么可能被盯上呢?
能在他家安装窃听器,说明是“青鸟”身边人干的,这就有点可怕了。
至于最后让自己不报告延安,避免关心则乱,他也能理解。
很多事都怕反应过度,一反应过度就可能起反效果。
而且他相信,“青鸟”自己会妥善处理的,如果需要自己做什么,对方也会安排的。
所以,接下来静默就对了。
........
林言上午做完第一台手术,刚出来就看到三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楼梯转角。
是药爷。
“药爷!”林言对药爷招手。
“林医生,真巧,我刚还在想能不能碰到你呢。”药爷脸上堆笑。
林言跟他握了一下手,上下打量了药爷一眼,问:
“来医院干什么?看病?还是?”
药爷左右看了看,见走廊里没什么人,拉着林言往墙边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林医生,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来找佟院长的。黑市上链霉素已经卖到八十美元一瓶了,还没货。美国佬考克斯手里倒是有货,但那老狐狸捂着不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松口。”
他边说边摇头,“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想着医院这边肯定有库存,就来跟佟院长谈谈合作,医院的东西,总归有个价吧?”
林言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谈得怎么样?”
药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佟院长的意思很清楚,可以卖,但一个月只出五十瓶,其他的要优先保证医院使用。五十瓶,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他叹了口气,继续吐槽,“林医生你说,医院的药用到七八年后都够了,还捂着干啥?这些药放久了也是放,不如拿出来流通流通,让需要的人用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药爷做这一行是靠走量赚钱的,医院的药虽然价格合理,但每个月五十瓶的体量对他来说根本填不饱黑市的缺口。
佟院长在整个上海摸爬滚打,得到的消息自然多,估计这会已经算到了日本人暂时还不会退出中国,而眼下想要买到低价链霉素基本不可能。
所以,无论如何要把库存牢牢握在手中,同时也不能驳了药爷的面子。
想到这里,林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老朋友间的调侃:
“药爷,你说你一天忙着做生意,怎么就没想着给我送几个病人到家里去?这都半年了,你一个都没给我介绍来,不地道啊。”
药爷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林言的胳膊:
“林医生,这半年不是太平嘛。法租界里安安静静的,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少了很多,没什么重伤号,我也不能凭空给你变出病人来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你林医生的手艺我心里有数,只要有机会,我肯定第一个往你那送。别人那儿我还不放心呢。”
药爷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下上面的号码,
“林医生,你的电话我有的,到时候有需要我直接打给你。你可别嫌我烦。”
林言点了点头,说了句“随时候着”。
药爷又寒暄了两句,提着他的皮包,一转身下了楼。
林言随后回到办公室,一开门发现几个徒弟都趴在门旁边偷听,很明显刚才自己和药爷的聊天都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好!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要让那个给自己安装窃听器的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