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已经升过了宗祠的飞檐,把院门前那块青砖地照的发白。
贾氏宗祠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太祖御笔的“星辉辅弼”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院墙根下种着几颗老柏树和老松树,枝叶浓密,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院内大门前的鹅卵石子甬道上,摆放着数把镶青白玉交椅。
贾代儒、贾代修、贾政和尤氏几人坐在两边,唯独空着上首中间一把。
而在宗祠前的空地上,此时则是密密麻麻或蹲或站着贾族神京八房两百多名族人。
众人或是围成小圈子窃窃私语,或是找着阴凉地方躲着太阳的照射。
贾代修拄着一根乌木,须发皆白,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容色似有几分消沉的贾政和尤氏。
然后又看了一眼宗祠小院中黑压压的族人,面色变幻了下,低声对着身旁的贾代儒问道:
“代儒,今儿个国公召集族人,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上次贾璟封侯回府,祭祖之后,立即给了族中矜老恤幼、整顿族学、青壮培训做管事三项善举。
但这次贾璟封了一等公,却迟迟没与族人相聚,甚至连前几日被推举为族长都只短暂的露了个面。
今日忽然聚集全族之人,整出这般大的阵仗,恐怕不是小事!
再加上看着贾政和尤氏面色不好,贾代修觉得此次族会可能来者不善!
贾代儒闻言神色微凝,皱了皱灰白的眉毛,目光不由得瞟了一眼宗祠半掩的殿门,
隐约能看见一个少年跪在供桌之前,低着头,蜷着身子,时不时动弹一下,揉着膝盖。
“听说是昨日西府的宝玉砸玉闹的阖府上下不宁,被国公命人押着来跪了一宿的祠堂。”
“今日恐怕是要处置他吧?”贾代儒猜测道。
贾代修愣了下,惊疑不定道:
“什么?他又砸玉?”
去年宝玉砸玉的事他们也都知道,毕竟他们和荣国府住在一条街上,
东西两府平日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极容易传播出来。
且当时宁荣街赖家、吴家等数个积年老奴被抄家,贾璟更是在西府仗兵行法,切切实实下令打死了数十人,发落了一两百人。
这么大的动静,岂能不被贾族众人背后所议论。
甚至贾代修还听说了,去年宝玉砸玉一事后来被底下的族人越传越离谱。
以至于有附近的说书人以此为灵感,创了一出戏,名为“一块玉引发的血案”!
由此可见这件事在宁荣街的影响力之大!
贾代儒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愁闷,轻叹了一口气道:
“老嫂子确实把宝玉纵的娇惯了些,据说政哥儿原本要打宝玉的板子。”
“却被老嫂子和王氏拦着不让,随后此事被国公知道,才命亲兵将他押来跪祠堂!”
“这妇道人家管教子弟,就容易护着、宠着,养出纨绔膏粱来!”
贾代儒此话不仅是指贾宝玉,也是暗指自己家的情况。
他的孙子贾瑞,何尝不是被他家那个老太婆溺爱坏了,每次他想教训一番,都难如登天!
这些日子那个孽障更是不知哪里来的银子,还学会了喝花酒,越发的不成器!
贾代修也知道贾代儒家的情况,感慨道:
“瑞哥儿是你家仅存的一根独苗,嫂子护着些也是情理之中。”
随即,话音一转,接着道:
“说来,国公倒是和代善的脾性有些像,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还有代化,当年我记得他曾经拿裤腰带将敬哥儿吊在房梁上抽,否则敬哥儿哪能考得上进士!”
“珍哥儿就是后来养的宽纵了些,才落得这般下场……”
就在贾代修和贾代儒感慨往事之时,底下的族人们也在交头接耳,三五成群的说着话。
尤其以贾蔷、贾瑞、贾芹、贾珺等几人的小圈子声音最大。
“国公爷上次封侯给了族里三桩好处,这次封了公,不知道又会给族里办什么好事!”
“我看这次少说也要给五桩好处,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可是和国公爷关系最近的族亲!”
“说不得国公爷会提携我们个官当当呢!他身边的家将都封侯了,我们若能跟着混些军功,以后封个伯不过分吧!”
“我只求着国公爷能让我当个掌柜,这管事着实没什么油水,捞几个月也没捞到多少银子!”
“或是直接给我们多发点钱也行,如今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出门太寒酸也不行!”
“瑞哥儿,听说你现今是樊楼的常客,今日无事,等族会开完一起去那勾栏听曲如何?”
……
随着时间推移,就在宗祠前众人越发喧闹之际,
忽听一阵甲叶声由远及近的从巷口那边传过来,像一阵铁雨落在地上,一下子盖过了人群的嗡嗡声。
听着这般响动,众人都知道必是贾璟到了,于是纷纷起身,举目望去。
只见一队玄甲亲兵率先从巷口处快步转了出来,黑甲,黑靴,腰悬佩刀,手持长戈,步伐齐整如一人。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每一步似乎都像踩在了人心之上。
五十名亲兵在宗祠门前分两列站定,面朝人群,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锐利,像一排被风吹不动的铁钉子,直直看向前方,寂然中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势。
宗祠前的气氛因亲兵的到来瞬时有些凝重起来,原本叽叽喳喳的低语声此时更是彻底消失不见,落针可闻。
随着亲兵站定,身着蟒袍、腰系玉带的贾璟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日光照在他的蟒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活了一样。
其面无表情的迈着步子向着宗祠走来,身后跟着玄武和捧着托盘的亲兵,有四五人。
贾璟一边走一边目光从人群脸上一一扫过,目光深邃沉静,不怒自威,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内厅那边结束之后,贾璟和元春、探春简单吃了个饭,见时间差不多,便带人赶来了宗祠。
而最终的结果自不必问,只能说贾母事后是哭着被人抬走的!
此时,
贾代修、贾代儒、尤氏等人看着那在一众兵士拱卫下缓缓而来的青年,心中都有些惊疑不定。
一方面自是感慨贾璟的威势与日俱增,另一方面则是不免有些担心这番大的阵仗,此次族会怕是不太平了!
“国公,你来了!”贾代儒、贾代修招呼道。
“璟哥儿!”贾政拱了拱手。
“……”尤氏福了一礼,一时间却不知如何称呼的好!
以前都是叫三弟的,现在肯定就有些不合适了!
贾璟一一微微点头,脚步却没有停。
直至走到主位交椅前站定,贾璟才霍然转身面朝众人,肃然而立。
场面一时更加肃穆,院中此时只有墙根下的老柏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