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按下云头,回返两界山时,远远便听得山门前一片嘈杂喧嚷,人声鼎沸。
百余位从长安跟来的僧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的蹲在地上啃着干硬的麦饼,有的围着石桌高声议论着佛法,还有的伸长了脖子朝着山路尽头张望,脸上满是不耐。
见苏元驾云而回,喧闹声先是一静,随即更加鼓噪起来。
金蝉子排众而出,立在人群最前,脸上虽还挂着那副温吞笑意,语气里却已带上了三分不耐,七分理所应当:
“苏元,你可算回来了。”
“这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眼巴巴等了这大半日,腹中饥渴,你却踪影全无,连个招呼也不打。”
“身为西行队伍总管后勤之人,怎能如此懈怠?快些去安排斋饭,莫要让大家久等。”
这态度落在众僧眼里,顿时让他们对苏元的观感起了变化。
原本这些长安来的僧人,初见苏元时,还因他“大圣”的名头存着几分敬畏,行礼问好,不敢造次。
可见金蝉子对苏元呼来喝去,如同支使个寻常仆从一般。
而苏元竟也次次受着,半点不见动怒,这群僧人的胆子便也渐渐大了起来。
“就是,苏大圣,斋饭什么时候上来啊!”
“嗨,什么大圣啊,我看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圣僧一句话就支使得团团转,出去化缘?”
“论起来,贫僧与圣僧乃是同参,共研过《金刚经》的。按辈分,这苏元,是不是也得唤我一声师伯?”
这话引得周遭一阵低笑。
更有那等心思促狭的,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苏元喊道:
“小苏啊,手脚麻利些!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就是,这两界山漫山遍野都是山精野怪,我看你这苏大圣,保不齐也是个什么妖怪化形,不懂我们人间的规矩罢?”
哄笑声更响了些。
金蝉子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步步淡化苏元的权威,将西行队伍的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苏元面色平静地按下云头,落在众人面前,对周遭的讥讽嘲笑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的金蝉子脸上。
下一瞬,苏元脸上骤然变色,露出极为震惊的神情,伸手指着金蝉子,脱口道:
“圣僧,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金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反问:
“我不在此,应在何处?”
“苏居士,你莫不是奔波劳碌,糊涂了?”
苏元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盯着他,喃喃自语
“你在这儿……那这又是谁?”
话音落,他侧身往旁边轻轻迈了一步,将身后的身影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身后云气尚未散尽,一道颀长身影,自那袅袅云霭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月白罩袍,纤尘不染,面如冠玉,唇畔含笑。
无论是身形样貌,还是眉宇间那股出尘的气度,竟与金蝉子一般无二,连眉心那一抹淡淡的红色都分毫不差。
这年轻僧人只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声音同样温润平和: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俗家姓陈,法号玄奘。有劳诸位久候了。”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个和尚身上来回移动,瞠目结舌。
金蝉子脸上的温润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绕着那新出现的唐僧缓缓踱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半晌,他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苏元:
“好,好,好!”
“果然是大闹天宫的苏大圣,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
“这是谁变的?居然连我都看不透这变化之术的根脚。”
苏元心中冷笑。
【这是文殊和观音两位准圣合力施为,以**力重塑形神,遮掩天机,你能看出来就怪了。】
面上他却蹙紧眉头:
“什么变的?你这话何意?”
“此人也自称玄奘,主动找上门来,乃是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取经人,你们俩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金蝉子盯着苏元看了两息,忽然洒然一笑。
他上前两步,亲热地拉住苏元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将他扯到一旁,避开众人视线,压低了声音,干脆利落:
“苏元,苏大圣,行了,别跟我这儿装糊涂了!”
“这么多菩提通讯社、灵山时报的记者在边上盯着,你也不敢直接动手把我打杀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光棍到底:
“这人修为道行一般,但变化之术,连我都看不破,定然是幕后有大人物出手相助。”
“算你狠!不过我金蝉子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这一局,我认栽!”
“你将这假和尚送走,往后这取经路上,大小事宜,我全听你的安排,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止步,我绝不行路。”
苏元闻言,心中倒是微微一动。
观音菩萨对他的评价果然半点没错,当真是秋风未动蝉先觉。
金蝉子这趋吉避凶的本事,三界之内难寻第二人。
察觉到这变化之术玄奥难测,便知道有大人物出手。
索性干脆利落地低头认怂,半点不拖泥带水。
这份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的功夫,确实非同一般。
可惜。
苏元轻轻叹了口气,手腕一抖,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金蝉子手中抽了出来。
晚了。
这事儿从定下计策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他苏元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背后站着观音、文殊,还有托塔李天王,这取经人的位置,金吒是坐定了。
要怪,也只能怪你金蝉子自作聪明,非要在这西行大计里横生枝节,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金蝉子见苏元不回话,脸色微变,也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苏元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回人群中央。
金吒站在苏元右边,立刻默契地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这位大师!”
他伸手指着金蝉子,义正辞严:
“你有何话,不妨当着天下同道的面,光明正大地讲!何必拉着苏大圣私下言语,鬼鬼祟祟,莫非是心虚了?”
金蝉子立于左侧,闻言不怒反笑。
他不再看苏元,也不再试图私下沟通。
转而面向那数百长安僧众,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阿弥陀佛。有理不在声高,真伪不凭嗓门。”
“尔等随我一路自长安而来,跋山涉水,历经艰辛,方才至此。”
“贫僧只想问诸位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