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巳时初。
按照发出去的公文要求,今日四大把总和七个巡检,都要前来见秦重议事。
海防同知衙门,中门打开。
从门口到大堂,一路都是杀气腾腾的护卫。
大堂主座左右,牛壮在左侧手里捧着提督令牌,马肥在右边,拿着令旗帜。
秦重居中而坐,眼神带着杀气。
七个巡检都到了,但是四大把总,一个没来,全都是副手哨官前来的。
要说他们没有一起商量,绝不可能。
“好大的架子,本官提督之令,竟然调不动把总,这江南真是有点说法啊!”
秦重手指敲着桌案说道。
“不敢,大人误会,昨日收到飞檄,但是把总去卫所办事,不能回来。”
其中一个哨官解释。
“是的,把总追一股海寇,没有回来,大人恕罪,等把总回来,一定前来请见。”
另一个哨官也说道。
“大人我们把总……”
另外两个也要解释,秦重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吓得四个人一哆嗦。
秦重是真的生气了,他摆出这么大的场面,就是想要震慑四个把总,将来好指挥。
可四个人没来。
七个巡检不说话,看眼神,也各怀心思,这一局竟然被四个把总联手给破了。
真是步步维艰。
自从过了江,一步一个坑,秦重再怎么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他们竟敢抗命。
火顶到天灵盖,又强忍下来。
“好,都有事,那本官第二道命令,各港口出二十人,带着底册到松江港汇总。”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到位?”
秦重盯着他们冷问。
四个哨官对视一眼。
“大人,川沙堡情况复杂,还要收拾几日。”
一个哨官吞了吞口水说道。
“青村港也在收拾,尽快……”
另一个哨官也磕磕巴巴说道。
“拓林港也在加紧核算,尽快……”
剩下一个松江港的哨官没开口,因为他们不需要准备,都去他们那里集合。
呵呵……
秦重发出一声莫名的冷笑。
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了,他阴冷的看着四个哨官看,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看着。
汗水顺着四个哨官的鬓角流淌。
四大把总,那个不是背景深厚,他们敢联手对抗海防同知,可哨官不敢。
这可是带着特敕来的。
“石白,即刻移文金山卫和太仓卫,江南巡抚、江南巡按御史,另抄送都司和兵备道。”
秦重很平静的说道。
“四港把总藐视皇命敕书,托故避召,怠忽海防,请有司酌情革职问罪。”
秦重冷冷的说道。
四个哨官大惊失色。
坏了,事情闹大了,这位海防同知果然年轻气盛,竟要把官司打到省里四个衙门。
就算把总背景再深厚,理由再充分,不服敕书这帽子扣下来,也要脱层皮。
把总到底想要在干什么?
“大人,恕罪啊!”
四个哨官刚想求情,却见新任同知起身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走还是留。
可捧着令牌和令旗的人没动,他们也不敢动,就这样尴尬在原地等着。
秦重回到了二堂,秉笔先生石白也跟进来。
“不可啊,大人!这文书一旦递出,后患极大。”
石白恳切规劝。
紧接着他斟酌了一下,开始分析。
“巡抚总领一省军民,巡按监察通省官吏,这二位最忌下边文武失和。此事,最大可能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草草收场。”
“而且,巡抚本就是江南本土出身,巡按在江南任职已久,与本地士族、武官牵连甚广。
若沈家暗中运作,极可能偏袒对方,反倒怪罪大人激化矛盾,一旦责罚下来,您必威权尽失。”
石白真是没藏着掖着。
直接点明了秦重跟沈家的矛盾,以及此事发生,沈家很可能背后出手。
“是啊,大人,再看都司和兵备道,也差不多。”
王睿也凑过来,继续规劝。
“都司只管军籍钱粮,且天然护着麾下武官。兵备道虽管军纪、却无权裁撤武官。”
“他们收到公文只会拖延敷衍,最终顶多轻描淡写申斥几句,不痛不痒。”
“甚至如果两院大人偏袒,他们还会顺水推舟,反过来给四个把总撑腰。”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用说了。
秦重自己就能领会。
一旦如此,他就会沦为松江官场的笑柄。
今日四大把总抗命无事,明日七处巡检司必定有样学样,面上遵从、暗中敷衍。
威权尽失,举步维艰,成了软柿子。
“你们说得都对,我本就没指望他们,石白,你继续拟定文书,措辞越激烈越好。”
秦重固执地说道。
但是他却没有解释原因,目前他还信不过三人,不能把心中真正的打算告诉。
三个老狐狸,也没再多说什么。
秦重拿来四张纸,开始书写,写完之后,让颜得胜过来,以竹筒密封。
等所有一切结束。
他再次来到大堂,让颜得胜把竹筒按照名字,发给相应的哨官。
“尔等听好!此乃剿贼密令,本官奉圣上敕命、提督海防,特发军令!回去交给他们。”
“他们可以再抗命试试,你们四个可以滚了。”
秦重冷冷的说道。
四个哨官赶紧一抱拳,低着头不断往后退,差不多之后才转身匆匆走了。
赶紧去找把总。
海防同知,不但把他们告到省里,还下了军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飞檄相召,可以看作是政令,找个理由不尊,勉强说得过去,顶多得罪人。
这次是军令,不尊事情就大了。
四个哨官走了之后,秦重看着七个巡检。
“后日这个时候,你们每人各带二十弓箭手,人均箭矢不得少于三十,来此聚齐。”
“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回去准备!”
七各巡检抱拳领命离开。
华亭城外,江上画舫。
一个娇俏的小娘子,手臂急速挥动,怀中的琵琶爆发出一阵滚滚惊雷。
“好,不愧是曹惊雷,赏!”
一个把总说着一挥手,一锭十两银子就扔了出去。
“不错不错,有几分杀气。”
另一个把总,说着随意丢出一颗珍珠。
另外连个把总,把身子靠在姑娘怀里,一边喝酒,一边上下其手。两个姑娘不断惊呼。
本应该去见秦重的四个把总,所谓的走不开,就是在画舫上喝花酒。
铿锵一声,琵琶声收。
船舱突然从滚滚音浪归于平静,一阵脚步声,楼梯上传来,一个龟奴消息露头。
“四位爷,有四位军爷求见,来了有一会儿了。”
龟奴说道。
“快,叫他们上来,我正好奇,那毛都没长齐的同知,是不是气死了!”
拓林港的把总,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的枕在美女的大腿上,笑嘻嘻的说道。
龟奴看其他三个把总没意见,立即下去,把四个哨官放了上来。
“把总,出事了……”
四个哨官上来之后,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同时拿出密封的竹管。
听说秦重要告到省里,而且还是四家。四个把总的脸色有点难看。
气氛有些冷。
“老姜,今天这事是你发起的,现在怎么办?藐视敕书,上面要认真我们死定了。”
拓林把总从美女大腿上起来。
他没料到,周围毛都没长齐的同知,如此的暴躁,竟然一点压力都不受。
上来就动作这么大!
“是啊,老姜,既然你敢挑起这事儿,一定有章程,赶紧给我们吃个定心丸吧!”
青村港的把总也看着老姜。
松江港的把总姜锐,挥了挥手,所有的女子都下去之后,只剩下他们自己人。
“怕什么,跟他打擂台的,不是我,也不是我们,而是整个江南!”
姜锐得意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