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广播声响起时，琴音还站在原地，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
“第三关结束，请所有考生在大厅集合。”
清冷的女声从喇叭中传出，在大厅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琴音猛地回过神，看到白露晞和那只丑八怪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大厅中央。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慵懒地扫视着渐渐聚集过来的人群。
“走吧。”昭玥拉了拉她的袖口。
琴音点了点头，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跟着人群朝大厅中央走去。
考生们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脚步声、低语声、椅脚摩擦地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一种嗡嗡的共鸣。琴音看到齐鸣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沈若溪和程墨白并肩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几人在人群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一小会后，她看到陆沉和顾屿森从另一侧的走廊走了过来。
陆沉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带着一副刚睡醒的茫然。顾屿森跟在他身后，头发也有些乱，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他推了推镜框，打了个哈欠。
“这一关……这就结束了？”顾屿森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四处张望了一下，“啊？第三关结束了？”
“嗯。”陆沉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懒散，像是刚被广播吵醒。
琴音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心里的疑云更浓了一分。
「他们这是……刚睡醒？」
她走上前，从背包里拿出那枚银白色的钥匙，递向顾屿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们好，这一关算是平安通过了。你们的房卡，还给你们。”
顾屿森看着那枚钥匙，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啊？我们什么房卡？”
琴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什么？”
她看着顾屿森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又看了看陆沉——陆沉也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似乎在辨认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琴音的声音有些发干：“不是陆沉过来……把你们的房卡给了我们吗？”
顾屿森和陆沉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茫然。顾屿森挠了挠头：“我们经过早上的关卡，太困了，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在梦中，突然听到广播说第三关结束，才醒过来……”
琴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你们明明来敲了我的门，把钥匙放在了门口”——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仔细回想去敲门的那个“陆沉”，和面前这个刚刚睡醒、头发凌乱、一脸茫然的陆沉——
琴音攥紧了那枚钥匙，指节泛白。
“琴音？”昭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怎么了？”
琴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我在回忆一些事情。”
就在她准备再开口追问时——
白露晞的声音响了起来。
“到达这一关的考生共二十二人。”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琴音被打断了思绪，只能先将疑问压在心底，注意力被迫转向大厅中央的白露晞。
只见白露晞站在人群前方，素白的衣袂在下午的光线中轻轻拂动。她肩头那只丑八怪猫已经跳到了地上，正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琴音快速地扫了一圈——大厅里站着的，加上她自己，确实差不多是这个数。
白露晞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继续道：
“本关通关者——”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
“叶凛。时影。”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琴音听到齐鸣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沈若溪站在不远处，她下意识地朝程墨白的方向靠了半步，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窃窃私语声从人群中蔓延开来。
“时影？谁啊？”
“叶凛通过了？远看他不是受重伤了吗？”
琴音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叶凛的身影——他靠在大厅边缘的一根柱子旁，右腿的绷带在裤腿下若隐若现，但站姿笔直，双手抱胸，听着那两个名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目光落在白露晞身上，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像是在出神。
白露晞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她继续说道：“这一关内被淘汰的人，手上的红色按钮会亮一下——”
她抬起手，指了指宾馆的出入口：“请淘汰的人自己站出来，准备离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人群中，有几处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那红光从考生的手腕间、腰间亮起，在明亮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两个，三个……琴音默默地数着，心脏随着每一次红光的亮起而收紧。
八个。
有八个人的手腕上亮起了红光。他们站在人群中，面色各异——有人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发亮的按钮，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八个人互相看了几眼，沉默着，陆续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大厅一侧的空地上。
他们之中，有琴音第一关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也有几个她完全没印象的陌生人。八个身影站在侧方，在明亮的灯光下投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影子，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通关者和淘汰者分隔开来。
琴音的目光落在那八个人身上，心中默默计算着。
「二十二人，通关者有两个，淘汰了八个……那么还剩下十二个人？不对，加上叶凛和时影这两个通关者……那剩下的没有淘汰的人数就是十四个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房卡。
「这一关，淘汰了八个人吗……」
一阵压抑的低语声在淘汰者一边响起。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淘汰？”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老师，我们队明明按规则，凑够了六个人才去交的房卡，为什么会被淘汰？我们核实了好几遍，绝对够数的！”
他身旁的几个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对，我们也是！”“我们队也是凑够人的！”
白露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袂纹丝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玉雕。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当然是——你们交的房卡里，人数不足六人。”
那高个子男生愣住了：“怎么会？我们明明确认过——”
“房卡里的人数不够，”白露晞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们被淘汰，仅此而已。”
那八个人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高个子男生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最终颓然地垂在了身侧。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片刻后，白露晞的目光越过那八个淘汰者，落在大厅另一个方向——落在靠墙的位置，那两个人身上。她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
“获胜者，不准备给大家解释一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依然很轻，像一只从阴影中走出的猫。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极点的脸——属于那种在人群里瞥过一眼，转身就会忘记的长相。
但他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却让琴音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
是那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
时影靠近这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八个被淘汰的人，然后又扫过在场所有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歉然：“抱歉了啊，各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以一种坦然的语气说道：“我伪装成一些人，加入了你们的队伍。那些交到你们手中的房卡，名额被我抽取了——简单来说，就是空的。”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伪装……？”
“他刚才说——他伪装成了别人？！”
琴音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下意识地想着——
「伪装——这怎么可能！」
但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捏合在一起——
那个从房间里视频画面里看到的陆沉，她总觉得哪里违和，但说不上来。
那双她一直在想在哪里见过的眼睛。
那个在她门外敲门、让她开门、又主动把钥匙放在地上转身离开的“陆沉”。
那枚她后来用接收线连接上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钥匙。
以及面前这个叫做“时影”的陌生男人——那双眼睛，和刚刚她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陆沉”的眼睛——
琴音脱口而出：“你是——”
时影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琴音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注视。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她把话说完。
琴音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但终究没有再说出口话，但时影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极其细微，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一切都在瞬间连了起来。
琴音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压抑不住的激动：“原来如此！怪不得叶凛说，加入我们队算是报恩，怪不得——你刚刚说出那些话。”
叶凛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勾出一个模糊的弧度，像是默认。
琴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回时影身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队——果然都是一群坏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哈哈哈——”
一声笑声打破了沉默。
齐鸣站在琴音身后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与感慨：“咱们这一路上，差点被你们这一队人‘整死’啊。所以……叶凛最后加入我们队，还真是来‘报恩’的？”
沈若溪靠在程墨白身边，轻声道：“原来我们是被善意地‘耍’了。真是一出好戏。”
顾屿森推了推眼镜，他和陆沉的目光都在时影和叶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似乎有点明白，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昭玥站在琴音身侧，转头看向叶凛，低声说：“所以你就用你的方式，帮我们队补上了这一刀？”
叶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帽檐下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一丝。
时影站在前方，面对满厅或愤怒或吃瓜的目光，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然与坦然：“真是抱歉了，各位。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这么做。”
然后他直起身，朝那八个被淘汰者微微颔首：“各位同窗，后会……有期吧。”
白露晞站在大厅中央，等最后一缕议论声消散在空气中。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眼睛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让这些话语和情绪在空气中沉淀下来。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好了。”
大厅里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下去。
“淘汰者从大厅出去，自有大巴车接你们回去，通关者也可以一起。”白露晞的目光落在那八个人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有考试资格的人，现在跟我去下一关。”
那八个淘汰者沉默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深深叹了口气，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剩下的同伴，最终跟在指引者的指引下，陆续走出了大厅。
琴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的明亮光线中，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想起赵刚，想起林知夏，想起那些在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中被淘汰的人们——他们也曾满怀希望地走进考场，然后带着不同的结局离开。
她收回目光，看到白露晞已经转身，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老师。”
昭玥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白露晞听到：“刚经历了紧张的一关，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白露晞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然后放大声音说道：“大家先稍加休息一下，等会儿集合出发下一关。”
昭玥道了声谢，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琴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在密林间的小道上颠簸穿行。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碾过凸起的树根，车身会猛地一跳，然后继续向前。
十几分钟后，所有剩余的考生已经重新聚集在大厅门口。
琴音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昭玥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不远处，齐鸣正和沈若溪低声交谈着什么，程墨白站在沈若溪身侧，安静地听着。陆沉和顾屿森并肩站在另一侧，陆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大门外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更远处，叶凛站在那根柱子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在闭目养神，时影则躺在旁边的沙发上。
白露晞看人已经齐了，说道：“出发了。”
她率先迈步，朝宾馆门外走去。
人群开始向门外移动。琴音跟随着队伍走出大门，下午的阳光洒落在她脸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
那辆熟悉的大巴车停在宾馆门前。
还是那辆车，车身刷着低调的灰白色，没有任何标识。车门敞开着，那个女医生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考生们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人群开始陆续上车。
琴音走到车门边，正要迈步上去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圆脸男孩站在宾馆大门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他的身侧微微绷紧，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上车的考生，像是在确认什么。
琴音对上他的目光时，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她脚步一顿。
那个男孩——
他是谁？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他在看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后传来昭玥的声音：“琴音，怎么了？”
“……没什么。”琴音摇了摇头，弯腰上了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上车之后——
那个圆脸男孩——陆一鸣——目送着最后一个考生登上大巴车，看着车门缓缓合拢，他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然后他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朝宾馆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