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病房地板上,却驱不散空气里散不掉的药味和沉闷。
心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指尖还带着看守所里沾到的凉意,一眼就看见靠在床头的江霖。他没睡,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睁着眼睛望向门口,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着急,显然已经这样等了她很久。
“怎么醒了?伤口是不是又疼了?”心玥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病床边,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又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布的边角,看了看有没有渗血,语气放得很轻,刻意避开了看守所的扎心话题,“尧尧已经把念念接过去了,说下午熬了骨头粥,带孩子一起过来看你。”
江霖没应声,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颠勺磨出的厚茧,粗糙却暖和,一点点把她的手裹在里面,指尖摸着她泛白的指节,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你去见她了,对不对?”
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满心的愧疚。
他太了解心玥了。她向来不爱跟人起争执,更怕面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烂事,可这一次,她却独自一人去了看守所,去面对那个毁了他半条命、又差点毁了他现在的家的疯女人。
心玥的鼻子一酸,再也装不出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她俯身靠在病床边,把去看守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唯独隐去了唐芳苹那些羞辱他、嘲讽他的难听话,只说了那四个故事,说了自己最后撂下的那番护着他和念念的话。
江霖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都微微发白。等她说完,他微微用力,把她揽到怀里,用右手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对不起。对不起,又让你为了我,去面对这些脏东西。”
“说什么傻话。”心玥摇摇头,抬手捧着他的脸,指尖擦去他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你是我老公,是念念的爸爸,是我这辈子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是一家人,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在扛。”
她顿了顿,红着眼眶,提起了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夜晚:“当年你一个人,骑着单车从蓉城回桑城,142公里,熬了整整18个小时都扛过来了。现在有我,有念念,有尧尧,有一大家子人站在你身边,什么坎我们都能一起过去。”
江霖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块因为手伤、因为自己看不起自己而塌下去的地方,终于被这滚烫的温度,一点点填上了。
就在这时,心玥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负责案件的民警的名字。她下意识地想起身去外面接,怕电话里的内容刺激到江霖,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
“开免提吧。”江霖的声音很平静,眼底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我也听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心玥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民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病房:“刘女士,跟你说一下案件的最新进展。你离开看守所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唐芳苹就主动喊了管教,要求见我们办案民警,已经全盘认罪了。”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都砸在两人心上。
唐芳苹不仅完整交代了绑架念念、持刀砍伤江霖的全部犯罪事实,还主动坦白了当年两个孩子离世的全部细节、报假警把江霖关进拘留所三天的经过、大闹订婚宴和婚礼的所有行径。更重要的是,她把酒店采购张磊——人送外号胡总,如何联系她、如何给她提供槐香小馆的地址、江霖家的住址、念念的日常出行轨迹,如何挑唆她上门闹事、勒索钱财,甚至承诺事成之后给她一大笔钱,让她彻底报复江霖的全部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两人的通话记录备份,都一并交给了警方。
挂了电话,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江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张磊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久了。当初他在酒店当主厨,撞破了张磊借着采购食材吃回扣的勾当,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张磊先下手为强,在食材上动手脚反咬一口,害得他被酒店开除,在行业里平白坏了名声。
他一直以为,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却没想到,张磊竟然这么歹毒,过了这么久,还不肯放过他,甚至不惜利用唐芳苹这个疯癫的人,差点害了念念,毁了他的家。
“这个挨千刀的!”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林尧牵着念念走了进来,刚好听到了最后几句通话内容,气得脸都红了,“我就说唐芳苹那个女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知道那么多事,原来是背后有人给她递刀子!不行,我现在就去酒店找那个张磊,我倒要问问他,心怎么这么黑!”
“尧尧,别冲动。”心玥连忙起身按住她,“警方已经去传唤张磊了,法律会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们现在去闹,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念念挣开林尧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病床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把手里攥着的小饼干递到江霖嘴边,又伸出小胖手,轻轻吹了吹他裹着纱布的左臂,软乎乎地说:“爸爸呼呼,不疼。”
江霖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俯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软软的发顶,所有的戾气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满腔的柔软。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左手废了,就成了没用的人,护不住老婆孩子,可现在抱着怀里的念念,看着身边的心玥和林尧,他才明白,他不能垮。
没过多久,槐香小馆的老方和小李也来了,两人关了午市的门,拎着水果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一进病房,看到江霖醒着,眼眶先红了。
“江哥,你好好养伤,别担心店里的事。”老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坚定,“店里有我和小李盯着呢,所有的菜都按你定的规矩来,食材每天早上新鲜采买,现点现炒,一点都不敢糊弄,老客们吃了都说味道没变,都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小李也连忙点头,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过来:“江哥,这是店里的熟客们听说你出事了,自发写的卡片,还有好多老客天天来店里问你的情况,说就认你炒的菜,等你回去。”
江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袋,一张一张翻着里面的卡片。
有吃了他十几年菜的老食客,写着“江师傅,我们等你回来,你做的回锅肉,全蓉城没人能比”;有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年轻父母,写着“江师傅,知道你出事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念念小朋友也要健健康康的”;还有之前被唐芳苹闹事误导过的客人,专门写了卡片道歉,说之前听了谣言误会了他,对不起,永远信他的人品和手艺。
翻着翻着,江霖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掉在了卡片上。
他一直以为,大家认的是他那只颠勺的左手,是他能炒出一手好菜的本事,所以手伤了之后,他才会觉得自己成了废物。可现在他才明白,大家认的,是他江霖这个人,是他守了十几年的良心,是槐香小馆永远现炒现做、不糊弄人的本分。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心玥,又看了看怀里的念念,还有站在一旁的林尧、老方和小李,终于开了口,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没了之前的颓废和绝望:“谢谢大家。等我养好伤,我一定回去。就算我的左手不能颠勺了,我还有右手,还有脑子,还有你们。槐香小馆的规矩,永远不会变,永远只做现点现炒的热菜,绝不会砸了这块招牌。”
这句话,是他对所有人的承诺,更是他对自己的和解。他终于不再执着于那只受伤的左手,终于明白,能撑起这个家、守住这家馆子的,从来不是那只颠勺的手,而是他这个人。
傍晚的时候,林尧带着念念先回了家,老方和小李也回了店里准备晚市,病房里只剩下江霖和心玥两个人。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他们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说着话,规划着等他伤好后,带着念念一起出去玩一趟,好好放松放松,难得的安稳平和。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就被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还是负责案件的民警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比下午多了几分凝重。
民警告诉他们,张磊被传唤之后,拒不承认所有指控,一口咬定自己和唐芳苹只是普通认识,从来没有挑唆过她,甚至反咬一口,说江霖是因为被酒店开除怀恨在心,联合唐芳苹诬陷他。更麻烦的是,张磊在酒店干了很多年,认识的人多,已经找人在网上散布谣言,说槐香小馆的食材不干净、后厨卫生不达标,甚至翻出之前的旧事,说江霖人品有问题。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打电话到店里质疑,还有几个预定了宴席的客人,直接打了电话退订。
心玥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怕江霖受刺激,刚想开口安抚,江霖却先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事。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当年他能在酒店里阴我一次,是我没防备,现在,我不会再让他毁了我的店,毁了我的家。”
心玥看着江霖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笑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那个曾经从地狱里爬出来、顶天立地的江霖,回来了。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幕慢慢笼罩了城市,病房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裹着两人。他们都知道,唐芳苹虽然认罪了,但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张磊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彼此,有家人,有愿意站在他们身边的人,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们都会一起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