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夜,静得只剩下心电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病床上的人睡梦中也压抑着的、因伤口剧痛而起的闷哼。
心玥守在病床边,整整一夜没合眼。
傍晚医生重新处理崩裂的伤口时,这个在外人面前顶天立地的男人,全程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有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和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有多痛。等医生走后,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她,哪怕陷入昏睡,眉头也依旧拧成一团,没受伤的右手,还下意识地护着那只被厚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嘴里无意识地念着“念念别怕”“爸爸在”。
那句白天脱口而出的“我就是个废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反复复扎在心玥心上,疼得她整夜都喘不过气。
她比谁都清楚,他垮的从来不是一只受伤的胳膊,是他从十几岁起就攥在手里、安身立命的底气,是他拼了命想护住这个家的执念。而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始作俑者,到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死不认罪,还在叫嚣着自己是受害者,还妄图把自己做下的所有恶事,全都推到别人身上。
天快亮的时候,心玥俯下身,在他汗湿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头,眼底翻涌着心疼,最后尽数凝成了冰冷的坚定。她拿出手机,走到病房外,给林尧打了个电话。
“尧尧,能不能麻烦你早上过来一趟,帮我照看一下他和念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没有半分犹豫,“我要去一趟看守所,我要去见那个人,替他,把这笔账算清楚。”
电话那头的林尧愣了一下,立刻应声:“好,我马上就过去。玥玥你别冲动,那个人疯得很,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不冲动。”心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熟睡的人,语气冷得像寒潭,“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欠的,不是她嘴硬就能赖掉的。”
挂了电话,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心玥用冷水拍了拍脸,压下眼底的红血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等林尧带着熬好的粥和换洗衣物赶到,她又俯身跟还没醒的人轻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才转身走出医院,驱车直奔看守所。
她今天来,不是来争吵哭诉的,是来替她的丈夫,讨回所有被亏欠的公道,是来让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亲口认下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空气里都带着冰冷压抑的气息。女人被民警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身陷囹圄的惶恐,反而带着一脸轻慢又恶毒的嘲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听筒,上下打量着玻璃对面的心玥,张口就是带着羞辱的挑衅。
“哟,这不是他的心肝宝贝吗?怎么,他那只手废了,成了个连锅都端不起来的废人,你守着个废物过不下去了,来求我?我告诉你,我没罪,警察早晚得放我出去,倒是你,现在哭着来求我,晚了!”
她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恶意更浓,字字句句都往人最痛的地方戳:“说起来,你也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男人,当年要不是我嫌他穷,没本事,哪轮得到你现在当老板娘?现在他成了个废人,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说不定啊,你早晚也得跟我当年一样,卷着钱跑了!”
女人越说越得意,笃定了心玥会像她预想的那样,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心玥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怒色,甚至在她这番恶毒的挑衅说完后,还轻轻扯了扯嘴角,不怒反笑。
那笑意半分没达眼底,冷得像深秋的寒霜,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直直地刺向她,让她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更不是来求你的。”心玥拿起听筒,声音平稳清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之力,“我就是来给你讲四个故事。”
对面的女人立刻皱紧了眉,满脸的不屑与不耐烦,扯着嗓子反问:“你讲什么故事?你闲着没事干吗?”
心玥闻言,非但没怒,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冷意和极致的嘲讽,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闲话家常:“没事,我就是打发时间,过来给你讲讲故事,免得你在里面待着无聊,没什么乐子可寻。”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直直锁在对面的人脸上,不等她再出声反驳,就顺着话头,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语气从始至终都平稳,却层层递进,像一把把精准的刀,狠狠扎进对方最心虚的地方。
第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男孩,学艺多年终于学成归来,满心欢喜地想凭着一身手艺,在人间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也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女孩,他以为,这个女孩会是陪他度过余生的人,于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把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捧到了女孩面前,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两人的未来。”
“他们很快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可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女孩亲手用藏红花打掉了。孩子没了的那天晚上,男孩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抱着空荡荡的婴儿房,哭了整整一整晚,眼睛都哭肿了,几乎要熬垮了自己。可那个亲手打掉孩子的女孩,就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半分心疼都没有,仿佛那个没成型的小生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就算是这样,男孩看着女孩毫无悔意的脸,最后还是咬着牙,选择了原谅。他总觉得,女孩只是一时糊涂,总觉得,他们还能有以后,还能再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后来,他们果然迎来了第二个孩子。男孩把这个孩子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到这个孩子。孩子健健康康的,从出生起就没受过一点罪,没生过一次病。可孩子的妈妈,在孩子出生才19天的时候,就卷走了家里仅有的所有积蓄,头也不回地跑了。”
“前前后后,她一共这样跑了三次,把男孩的真心,把襁褓里的孩子,一次次扔在原地不管不顾。第二次她回来的时候,没抱过孩子一次,没给孩子喂过一口奶,没待几天就又走了。直到第三次她回来,那天正好是男孩心里最重要的人的生日,她跟男孩说要去洗头,把才三个月大、连翻身都不会的孩子,一个人反锁在了出租屋里,自己慢悠悠地出去了。等她终于晃悠着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出了天大的意外。可她对外,甚至对着警察,都一口咬定,是孩子自己翻身捂住了口鼻才没了的,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个没了的孩子,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听筒里传来女人急促又慌乱的呼吸声,她攥着听筒的手瞬间泛白,嘴唇哆嗦着,之前那副嚣张的模样,瞬间垮了大半。她想张口反驳,可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当年亲手做下的事,让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
心玥没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语气不变,继续讲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孩子没了之后,男孩的天,彻底塌了。他没了两个孩子,没了曾经掏心掏肺的爱人,连活下去的念想都快没了。那天晚上8点,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这么凭着一股麻木到极致的劲,从蓉城一路往老家桑城骑。全程142公里的路,他骑了整整18个小时,从沉沉黑夜骑到烈日当空,直到第二天早上11点多,快接近中午12点的时候,才终于骑到了地方。”
“他的腿肿得像灌了铅,蹬车的动作早已成了机械的重复,手掌被车把磨出了满手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连车把上都沾了血,整个人脱了相,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找了一家不见天日的网吧,就那么浑浑噩噩、苟且偷生地过日子,像个没了魂的空壳,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可就算他躲到了尘埃里,那个害了他两个孩子、毁了他半条命的女孩,还是没打算放过他。她反手就报了假警,无中生有地给这个刚失去亲生儿子的父亲,扣上了寻衅滋事罪的名头,硬生生把他关进了拘留所,整整三天。”
“那三天,正好是孩子出殡的日子。他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连送自己儿子最后一程的机会,都被这个女人亲手剥夺了。三天后他从拘留所出来,整个人都垮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管,也是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愿意陪他携手一生的女孩。那个女孩陪着他,一点点从泥里爬出来,一点点把他破碎的心拼好,陪着他戒掉了一身的颓唐,陪着他重新拿起炒勺,陪着他一步一步,重新活了过来。”
第三个故事:
“后来,那个男孩终于慢慢走了出来,凭着自己的手艺,在蓉城站稳了脚跟,也和那个陪他熬过来的女孩订了婚。他终于要放下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可订婚宴那天,那个害了他一辈子的女孩,不请自来,带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冲到了订婚的酒店里,当着男孩所有的亲戚、朋友、长辈的面,撒泼打滚,颠倒黑白,骂男孩抛妻弃子,骂陪他走出来的女孩是第三者,硬生生把本该圆满喜庆的订婚宴,搅得鸡犬不宁,让男孩在所有亲友面前,抬不起头。”
“再后来,男孩和女孩终于要结婚了。婚礼当天,那个女孩又来了,堵在酒店门口,拦着婚车不让进,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放厥词,扬言要冲上台去,毁了男孩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要不是亲戚们拦着,她真的会把这场婚礼,也搅得支离破碎。”
“她一次又一次,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鬼,男孩往前走一步,她就非要伸手拽着他,把他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拖,见不得他有半分好日子过,见不得他放下过去,见不得他幸福。”
女人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被旁边的民警厉声喝止,才又愤愤地坐回去,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尖着嗓子喊:“你胡说!那是他活该!是他欠我的!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心玥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继续讲第四个故事。
第四个故事:
“那个男孩在陪他走出来的女孩的陪伴下,一点点走出了黑暗,凭着自己过硬的手艺,重新回到了蓉城他以前上班的那家酒店,再次当上了主厨。他凭着一手好菜,赢得了酒店上下和所有客人的认可,日子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偏偏酒店里的采购,一直借着采购食材的机会吃回扣、捞油水,这件事被男孩撞破了。他为人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即就要把这件事上报给酒店管理层。采购怕自己的勾当败露,丢了工作不说,还要承担责任,就先下手为强,设下圈套恶意陷害男孩,在食材上动手脚,反咬一口说是男孩后厨管理失职,给酒店造成了损失。酒店没查清真相,就听信了采购的一面之词,把男孩开除了,让他在深耕多年的行业里,平白无故坏了名声。”
“可那个采购还是心怀不满,咽不下这口气,他打听到了男孩和那个害了他一辈子的女孩的过往,知道她心里对男孩有怨恨,知道她是个能豁出去闹事的人,就主动找上了她。他给她递消息,告诉她男孩开了自己的馆子,告诉她男孩的家庭住址,告诉她男孩女儿的日常行踪,给她出主意,让她一次次上门去闹事,去勒索,去当众揭男孩的伤疤。甚至这次她敢铤而走险,做出绑架孩子、持刀伤人的事,也是背后这个采购给她撑着腰,给她递了话,让她觉得就算闹出事,也有人给她兜着。”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个用完就扔的弃子。她被人当枪使,毁了男孩的事业,伤了他的人,差点害了他的女儿,最后所有的罪名,都要她一个人来扛,可她到现在,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话音落下,会见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之前的嚣张、嘲讽、歇斯底里,全都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的恐慌和不敢置信。她死死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刻意甩锅的旧事,那些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算计,那些她自鸣得意的报复,被心玥一桩桩、一件件,用讲故事的口吻,**裸地摊在了阳光下,让她无处遁形,也让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多少蠢事,又到底被人利用得有多彻底。
“四个故事,讲完了。”心玥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嘲讽,“故事里的人是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总说他欠你的,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从始至终,到底是谁欠了谁?到底是谁,毁了谁的人生?”
她往前凑了凑,原本平稳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砸在玻璃对面的人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与决绝,那是她藏了一路的、护着家人的锋芒:
“我今天把这些事摊开了跟你说,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是来告诉你,你这辈子,千不该万不该动的人,就是我的老公,还有我的女儿。”
“他被你毁了半条命,从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有了安稳日子,你非要一次次把他往回拖,逼得他连活下去的底气都快没了;我的女儿才一岁半,你竟然敢把她掳走,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动了我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两个人,你就该想到,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的眼底,压得女人连头都抬不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
“你以为你嘴硬不认,就能抹掉你做过的所有恶事吗?当年第一个孩子没了的买药记录、知情者证词,第二个孩子的医院证明、邻居证词、当年的出警记录,你报假警把人关进拘留所的卷宗,你大闹订婚宴、婚礼的监控和人证,你这次绑架孩子、持刀伤人的铁证,还有你和背后那个采购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警方全都已经掌握了。”
“你现在不认罪,等待你的,是绑架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足够你把牢底坐穿。可你要是现在认罪,坦白所有事,配合警方抓住背后挑唆你的人,算你坦白立功,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选的活路。”
心玥说完,直接松开了握着听筒的手,看着玻璃对面瘫坐在椅子上、彻底垮掉的女人,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走出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拿出手机,给负责案件的民警发了一条信息,指尖坚定:“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破了,随时会认罪,你们可以准备笔录了。”
发完信息,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毫不犹豫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她的老公还在医院里等着她,她的家,还要她和他一起撑着。
而那些欠了他们的,无论是眼前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还是背后藏着的那个阴险小人,她都会陪着他,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