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初刻,下关海峡。
定远号前主炮塔内,炮长们最后复核了一遍射表。
测距仪的十字准星套住城门正上方那块德川家三叶葵纹的铜徽,距离一千二百步,仰角八度。
“装填完毕。”
“击发准备完毕。”
黄蜚站在飞桥上,手里令旗往下一劈。
“放。”
四门红夷大炮三型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出膛的气浪在定远号舰艏前炸开一团白烟,四枚重型开花弹拖着低沉的尖啸声划过海面。
第一发正中城门左侧石墙,炸开一个大豁口,碎石和铁铆钉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第二发打在城门右侧,铜徽被炸飞,碎片砸在城下石阶上。
第三发和第四发几乎同时命中城门正中央,包铁木门被炸成碎片,门闩崩断,铁铰链从石墙上被撕扯下来,整扇城门连同门框一起炸塌。
硝烟散开后,城门位置只剩一个两丈宽的豁口。
李猛蹲在石垣后,把烟斗往腰间一塞,端起汉阳枪。
“弟兄们,冲。”
李猛一马当先,盾牌挡在身前,汉阳枪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身后三营陆战队员排成三列横队,刺刀齐刷刷朝前,脚步踩在破碎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黑田忠之带着筑前兵从左侧跟上,有马康纯的筑后兵从右侧包抄。
城门豁口两侧的城墙上还有残余守军在放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劈啪作响。
“城墙上。”
李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老六半蹲在石阶下,燧发枪抵在肩窝,准星套住城垛后一个正在拉弓的弓手。
扣动扳机,那弓手中弹栽倒,箭矢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扎进城墙根下的泥土里。
身后陆战队员举枪齐射,城墙上残存的十几个弓手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
李猛冲进城门豁口。
城内主街两侧的木屋有十几处起火,浓烟顺着街道灌过来,能见度只有三四十步。
街上横着七八道拒马栅栏,栅栏后面蹲着百余名幕府足轻,手里握着竹枪和太刀,脸上全是灰和血。
“放。”
李猛半蹲下身,汉阳枪抵在盾牌边缘。
身后第一排士兵同时开火,铅弹打穿拒马栅栏的薄木板,藏在后面的足轻被子弹掀翻,横七竖八倒在街面上。
第二排士兵从左侧绕到拒马侧面,刺刀捅穿栅栏缝隙,扎中一名正要举刀的足轻。
幕府残部开始溃散。
有人往巷子里钻,被筑前兵堵在巷口用长枪捅翻;有人往屋顶爬,被排枪从屋檐上打下来;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赵老六挥手让降兵们双手抱头蹲在街边。
李猛踩着拒马的木桩翻过去,继续往前推。
过了仓库区,前方街面上堆着几辆被烧毁的牛车残骸。
牛车后面藏着二十几个幕府武士,其中一个穿着黑漆甲胄,头盔上插着三叶葵前立,手里横着一柄比普通太刀长了近一尺的野太刀。
陈小三带人从左侧巷子绕到牛车残骸后面。
几名武士发现了,转身举刀迎上。
陈小三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武士胸口中弹栽倒,他身后的陆战队员排枪齐射,另外几名武士在转身的空隙里,子弹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甲胄。
穿黑漆甲的武士冲出牛车残骸,双手握刀朝李猛劈过来。
李猛侧身闪开。
太刀砍在他身后那面焦黑的土墙上,刀刃嵌进墙砖里。
那武士下意识往回抽刀,李猛趁机把刺刀往前一送,捅穿了那武士的腹部。
武士嘴里涌出血,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
李猛一脚踹在他胸口,连人带刀踹翻在街面上。
“继续往前。”
李猛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
下关城头旗杆上,松平信纲被绑在那根杉木柱子上。
粗麻绳从他腋下穿过,绕过胸口,绕过旗杆,打了两个死结。
他双手仍能持刀,太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斜指向城下。
街巷里的幕府足轻一波接一波溃散,拒马栅栏被推开,那些筑前兵和筑后兵跟在明军身后涌进城门。
他忽然想起酒井大老那天在评定间说的话。
“勇气,挡不住铁甲舰与火炮。”
松平信纲咬紧牙关,把太刀举得更高了些。
“宁为玉碎。”
沙哑的嗓音从城头传下去。
“不为瓦全。”
陈小三听见了喊声。
他抬起头,透过准星看见城头旗杆上绑着一个人,穿着甲胄,手里的太刀还在拼命挥舞。
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刀身反光在晨空中一闪一闪。
陈小三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那人的胸口。
扣动扳机。
“砰~”
弹丸从松平信纲的胸甲贯穿,从后背穿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挥刀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弹丸打碎了肺叶,嘴里涌出大量鲜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太刀从他手里脱落,刀尖朝下,插在旗杆基座的石板缝里。
松平信纲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在旗杆下方的石板地上浸出一滩暗红。
日丸旗在他头顶被炮火撕成布条,布片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陈小三放下燧发枪,回头看了一眼李猛。
李猛抬头看着旗杆上的尸体,笑道:“这人是傻子吧?”
松平信纲一死,下关城直接放弃了抵抗。
李猛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日月旗,抖开,绑在旗杆下半截。
海风将旗帜展开,日月徽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赵老六,清点降兵。”
“陈小三,打扫仓库。”
“钱老根,守住城门,别让那些溃兵钻进出去了。”
李猛布置完后,蹲在旗杆基座边,往烟斗里塞了撮烟丝,点着了叼在嘴里。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下关城内零星的枪声渐渐平息了。
陈小三带人清扫仓库区时发现一批加贺藩的军械,几十杆老旧的火绳枪和几箱铅弹,枪身上的烤蓝早磨没了,铜铳管里塞满了铁锈,显然是从前田家军械库里翻出来的淘汰货。
还有差不多六千多石糙米,米袋上印着前田家的梅钵纹。
“这藩主倒是大方。”
李猛靠在奉行所门框上,看着赵老六在院里清点降兵花名册。
李猛继续道:“战报拟好了没?”
“拟好了。”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写的战报递过去:“下关城破,松平信纲被击毙,残敌肃清,俘八百余人,伤亡八人。”
“城内米粮六千多石,军械若干,已在清点封存。”
“下一步请陛下示下。”
李猛看了遍内容,点了点头,唤来一名斥候,将战报交给斥候:“呈陛下御览。”
斥候应声跑向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