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半辈子海战,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各巡哨船,今夜加倍警戒。发现任何火光立即发信号。”
传令兵刚要去传令,桅杆上瞭望哨忽然喊道:“提督!濑户内海方向,发现火光!”
施琅猛地转身,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濑户内海方向的黑暗中,数十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发信号弹!敌袭!”
施琅把千里镜往甲板上一摔,几步冲到船头炮位旁。
红色信号弹从镇辽号上腾空而起,在锚的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土屋忠直站在火攻船队最前方的旗舰上。
三十艘火攻船排成尖锥队形,每艘船头堆着浸透松脂的柴薪,船尾堆着火药桶。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展露无疑。
“被发现了!”
土屋忠直拔出太刀,指向明军锚地方向:“全速前进!各船散开,自由攻击!”
火攻船队的阵型骤然散开。
三十艘小船从不同方向扑向明军锚地,船头的火焰越烧越旺,黑烟在海面上拉出数十道灰柱,松脂燃烧的焦味随着海风飘向明军舰队。
施琅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
“佛朗机炮,霰弹。目标正前方火攻船。”
他手里令旗往下一压。
镇辽号左舷二十八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霰弹像铁扫帚般扫向正面冲来的几艘火攻船,碎铁片打在船壳上,将薄木板撕成碎片。两艘火攻船当场被打穿船底,海水灌入底舱,船身开始倾覆,船上的倭兵跳入海中,身上绑着的火药筒沾水后发出几声闷响。
其余快船紧随其后开火。
数十门佛朗机炮的霰弹在海面上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火攻船的船壳在霰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一艘接一艘被打成筛子。
有火攻船被霰弹打中了船头堆放的松脂桶,松脂被引燃,整艘船瞬间变成一团移动的火球,船上的倭兵浑身是火地跳入海中。
有火攻船被霰弹打穿了船舱,存放在后舱的火药桶被击爆,爆炸的白光在黑暗中接连炸开,将十几艘小船掀上半空,碎木和人体碎块四散飞溅。
土屋忠直的座船冲在最前面。
他站在船头,双手握着太刀。
霰弹的碎铁片从身边呼啸而过,打穿了船舱的木板,打死了他身后的两名桨手,打碎了他身后悬挂的日丸旗。
“再快些!”
土屋忠直朝桨手们吼,桨手们闷头划桨,桨叶在海面上搅起白沫。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土屋忠直已经能看见镇辽号船舷上那些炮手的脸了。
就在这个时候,施琅从旁边的水兵手里接过燧发枪。
他半蹲在船舷后,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土屋忠直胸口。
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弹丸穿透土屋忠直的甲胄,从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
土屋忠直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眼,握住太刀的手慢慢松开。
太刀脱手,落在甲板上。
他踉跄了后退两小步,身子往前倾,直直坠入海中。
座船失去控制,在镇辽号左舷不足十步处撞上一枚漂雷,轰然炸开。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海面,碎木、松脂、火药渣在海浪中翻腾了几下便沉入水底。
施琅放下燧发枪,看着海面上那片燃烧的残骸。
三十艘火攻船,唯一一艘靠近明军锚地的火攻船被水雷炸飞。
海面上浮满了烧焦的碎木、松脂桶碎片和漂浮的尸体,发出噼啪的响声和一股焦臭气味。
“各舰报伤亡。”
施琅转过身,坐甲板上喘了口气。
身上的军袍被汗湿透了,他扯了扯领口,换了几口粗气。
传令兵很快回报:“提督,外围巡哨三船轻伤,无阵亡。其余各舰完好。”
施琅点了下头:“继续警戒。”
下关城头。
松平信纲站在城垛后,望着海峡方向那片渐次熄灭的火光。
他身后站着的内藤忠兴,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眼眶里布满血丝。
内藤忠兴:“土屋死了?”
松平信纲低着头,死死地握着太刀刀柄。
“火攻船队全军覆没。纪伊水军也没了。”
内藤忠兴身后的一名年轻旗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内藤忠兴抬手制止了他。
松平信纲转过身,扫视城头上这些年轻武士的脸。
“土屋他们已经光荣战死。”
“现在,该我们了。”
他大步走向城头旗杆。
城头旗杆是下关城最高的建筑,一根粗大的杉木柱子,下半截用铁箍固定在城墙基座上,上半截高出城垛约三丈。
旗杆顶上挂着一面目丸旗,旗帜被白日的炮击轰得残缺不堪。
“绑我上去。”
家臣们愣住了。
内藤忠兴上前一步,按住松平信纲的手腕:“松平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推开内藤忠兴的手,转身对家臣说:“把我绑在旗杆上,绑紧些,别让我掉下来。我要站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
“下关城在,则我在。”
家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这是命令。”
家臣们终于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用粗麻绳从松平信纲腋下穿过去,绕过胸口,再绕过旗杆,绕了三四圈,最后在旗杆后打了两个死结。
松平信纲双手仍能持刀。
他右手握住横搁在城垛上的太刀刀柄,刀尖斜斜指向城下,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芒。
“传令下去。”
“我松平信纲便站在这里,一步不退。”
“凡守城将士,各守阵地,巷战待命。”
“明军若攻破城门,便让他们一条街一条街地啃过来。啃到最后一条街,啃到最后一个人。”
城头上的守军们抬头看着旗杆上被绑住的主将,握刀的手捏得更紧了:“宁为玉碎,也不瓦全!”
“杀杀杀...”
下关城外,明军滩头阵地,约半个时辰后。
李猛蹲在码头石垣后,叼着烟斗,望着城墙方向。
城头上能看见晃动的人影,但炮位和箭楼已经全部被削平,城墙正面有好几处豁口,最大的豁口在南侧偏右处,炮弹炸开的缺口至少有五人宽。
“将军,劝降书送进去了吗?”
陈小三蹲在他旁边,拿着一块磨刀石磨刺刀。
“早送了。黄提督那边让神箭手射进去好几十份,城里那些守军,但凡识字的都能看懂。”
钱老根从后面走过来,轻叹一声:“咱们打了这么多场仗,倭人哪次真的降过?刚才那帮火攻船不就说明了问题?一个个宁可抱着火药桶同归于尽,也不肯挂白旗。”
“这不更好,太简单了就没意思。”
“咱们现在手里头的装备,得趁早多打打,不然以后就只能打木桩了。”
闻言,几人大笑起来。
李猛猛吸了一口烟,他最近爱上了这玩意儿,尤其是打仗行军的时候,这玩意儿格外的提神。
“好了,今晚兄弟们好好休整,明早天亮,发起进攻。”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