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米国: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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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冬天,内华达腹地,荒原之上

离开弗吉尼亚城的第三天,天变了。

前一天还是晴的,太阳晒得人冒汗。那天早上醒来,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约瑟夫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响。

“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冷?”

以西结看着天,脸色不好看。

“要下雪了。”

玛吉站起来,四处张望。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和开阔的荒原,一棵树都没有,一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能找个地方躲吗?”

以西结摇摇头:“这地方……什么也没有。”

驴站在风里,耳朵贴着脑袋,眼睛眯着。它也冷。

阿福走到驴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天。

“雪,大。”他说,“走,快。”

他们加快脚步。但往哪儿走?四周都是灰黄色的荒原,看不见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走了半个时辰,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个时辰,天地全白了,什么也看不见。约瑟夫紧紧抓着阿福的衣服,生怕走散。以西结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最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玛吉死死盯着前面驴的影子——那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驴走几步,停下来,等他们跟上,再走几步。

雪打在脸上,生疼。脚底下的路被雪盖住了,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摔倒。约瑟夫摔了七八跤,每次都被阿福拽起来。他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他不敢松手。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暗下来了。不是天黑,是雪太大,遮住了所有的光。

玛吉喊:“驴——找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

驴停下来,耳朵在雪里转着。

然后它朝左边走去。

他们跟着它。走了不知道多久,玛吉隐约看见前面有一团黑影——是岩石。几块巨大的岩石挤在一起,中间有道缝,勉强能挤进去。

驴先钻进去。玛吉跟着钻进去。约瑟夫、以西结、阿福一个个挤进去。

那道缝很窄,挤下他们几个和一头驴,满满当当。但风进不来,雪进不来。

约瑟夫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活了……”

玛吉没说话。她靠在岩壁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阿福挤在最外面,挡住风口。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盒子已经冻得冰凉,但他还是看着。

驴趴在最里面,把身体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风雪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停。

玛吉从岩缝里往外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还下。”她说。

约瑟夫的脸更白了。

“我们……我们被困住了?”

没人回答。

以西结清点了一下干粮——还有三天的量。水囊里的水只剩一半。

“省着吃,能撑五天。”他说。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雪什么时候停?”

没人知道。

驴睁开眼睛,看着外面,耳朵转了转。

阿福也看着外面,一言不发。

第一天,他们待在岩缝里。

约瑟夫不停地问:“雪停了吗?”玛吉每次都说“没有”。问到第五次,玛吉瞪了他一眼,他不敢再问了。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岩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写着什么。约瑟夫凑过去看,是一幅画——画的是那头驴,趴着,耳朵竖着。

“你画它干什么?”

以西结说:“记下来。万一我们死了,有人发现这个本子,就知道我们有过一头驴。”

约瑟夫愣了愣,然后苦笑。

“你这话说得……真不吉利。”

以西结看了他一眼:“不是不吉利。是……万一。”

阿福坐在岩缝口,一直看着外面的雪。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玛吉靠在他旁边,也看着雪。

“你在想什么?”她问。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递给她看。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盒底沾着的一点茶叶末,混着一些灰尘。

“这个,三年。”他说,“茶,没了。盒,还在。”

他指了指外面:“雪,会停。路,还在。”

玛吉看着那个空盒子,看着里面那些茶叶末。

“你那个盒子,比你的话多。”

阿福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

第二天,雪小了,但还没停。

干粮剩两天的量,水剩一小口。

约瑟夫躺着不动,说这样可以省力气。以西结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背单词。

驴站起来,挤到岩缝口,把头伸出去。它看了看外面,然后缩回来,甩了甩耳朵上的雪。

玛吉看着它:“外面怎么样了?”

驴没回答,但它又趴下了。

玛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它趴下,说明还不能走。

阿福突然开口了。

“我,出去看看。”

玛吉愣了:“出去?外面还下雪!”

阿福摇摇头,指了指外面:“雪,小了。路,看看。”

他从岩缝里挤出去,消失在雪里。

约瑟夫睁开眼:“他……他干什么去?”

玛吉没回答。她盯着阿福消失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驴的耳朵突然竖起来。

玛吉往外看——一个白影从雪里冒出来,是阿福。他浑身是雪,眉毛胡子全白了,像个雪人。

他挤回岩缝,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把枯草。

约瑟夫眼睛亮了:“草?哪儿来的草?”

阿福指了指外面:“那边,有沟。沟里,草。干草。”

他把干草递给驴。驴低头闻了闻,开始吃起来。

玛吉看着他:“你走了多远?”

阿福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步?”

阿福摇摇头:“五百步。”

玛吉沉默了。五百步,在雪里走五百步,随时可能迷路,随时可能倒下。

“你疯了。”她说。

阿福摇摇头,指了指驴。

“它,救我们。我,救它。”

驴吃着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玛吉看不懂,但阿福看懂了。

他点点头。

第三天,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白茫茫的荒原上,刺眼得很。

玛吉第一个挤出去。外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雪齐膝深,但天是蓝的,太阳是亮的,风也停了。

她站在雪里,闭上眼睛,让太阳照在脸上。

约瑟夫跟出来,一屁股坐在雪里,哈哈大笑。

“活了!我们又活了!”

以西结站在雪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是“内华达暴风雪,第三天,幸存”。

阿福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雪里,看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但他看着,像在找什么。

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边有什么?”玛吉问。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路。”

他们收拾东西,继续往西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太阳照着,天是蓝的,风是轻的。约瑟夫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也不喊疼,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下午,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不是枯树,是活的树——一棵松树,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雪地里,绿色的枝叶上积着雪。

约瑟夫跑过去,抱住那棵树,差点哭了。

“活的!活的树!”

玛吉走过去,看着那棵树。它立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怎么长在这片荒原上的。

驴走过去,低下头,闻了闻树根旁边的雪。然后它抬起头,朝西边叫了一声。

玛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那是什么?”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是电线杆?”

电线杆。有电线杆就有人。有人就有——

“铁路!”约瑟夫喊起来。

远处,那条黑线越来越清楚,是一排电线杆,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延伸向远方。电线杆旁边,有一条隆起的土堤,上面铺着——

“铁轨。”阿福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玛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他修过的路。

他们走到铁路边上。

铁轨从东边延伸过来,往西边延伸过去,笔直笔直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枕木是新的,铁轨是新的,路基是压实的碎石。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但他摸着,像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修过这种?”玛吉问。

阿福点点头。

“一样?”

阿福想了想,摇摇头。

“那个,人死多。这个,人死少。”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铁轨,看了很久。

约瑟夫在旁边问:“我们顺着铁路走?”

玛吉看了看驴。驴站在铁路边上,看着西边。

“它怎么说?”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半天。驴没动,就那么站着,耳朵朝西。

“它说,走。”

他们沿着铁路往西走。

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福走在最后面,一步一回头,看着那些铁轨。

那些铁轨,和他修过的一样,又不一样。

但他知道,不管一样不一样,它们都会把人带到更远的地方。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铁路边扎营。

约瑟夫捡来干柴,生了一堆火。以西结煮了最后一包豆子汤——干粮只剩一点点了,但他说“先吃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想”。

玛吉坐在火边,看着那些铁轨。

“这铁路,修到哪儿?”

以西结想了想:“西边。加州。太平洋。”

“修完了吗?”

“快了。听说中央太平洋从西往东修,联合太平洋从东往西修。再过几年,就接上了。”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接上了以后呢?”

以西结看着她,没说话。

阿福替他说了。

“以后,有人坐火车。不用走路。”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们:“我们,走路的人。”

玛吉看着那些铁轨,看着那些闪光的线条。

“以后的人,坐在火车上,看着外面,会不会想起我们这些走路的?”

没人回答。

驴叫了一声。

约瑟夫问:“它说什么?”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也许不会。但没关系。”

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

“我们知道自己走过就行。”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远处,铁轨伸向黑暗,看不见尽头。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要走。

沿着铁轨,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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