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冬天,内华达领地,弗吉尼亚城
他们走了五天,才看见那座城市。
但这不是盐湖城那种规规矩矩的城市。远远看去,山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子,像是有人把一盒火柴倒在山坡上。房子之间冒着烟,不是炊烟,是黑色的、浓重的烟,从无数个烟囱里喷出来。山坡上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只有无数条小路像伤疤一样爬满山体。
“那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张着嘴。
“弗吉尼亚城。”以西结眯着眼睛看着,“我听说过。银矿。这里挖的不是金子,是银子。”
“银子?”
“对。比金子便宜点,但也值钱。”以西结指着那些黑色的烟,“那些是熔炼厂的烟。把矿石烧了,提炼银子。”
他们走近了,才看清那座城市的真面目。
街上全是人。穿着工装的矿工,穿着脏西装的投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门口招手,喝醉了的男人在街上晃来晃去,有人打架,有人赌钱,有人趴在路边吐。马粪、垃圾、烂泥混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到处是嘈杂的声音——锤子敲打声,机器轰鸣声,叫骂声,笑声,哭声,还有人在拉手风琴,跑调跑得厉害。
约瑟夫被一个醉鬼撞了一下,差点摔倒。那醉鬼回过头,骂了一句什么,又晃悠着走了。
玛吉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弗吉尼亚城?”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揉着被撞疼的肩膀。
玛吉说:“它在说,这地方比丹佛还乱。”
他们挤进人群,沿着街往前走。街上的人根本不看路,横冲直撞。阿福被一个骑着马的人用鞭子抽了一下,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约瑟夫被一个从楼上泼下来的脏水淋了半身。以西结的笔记本差点被人撞掉,他死死抱在怀里,不敢松手。
只有驴走得稳。它低着头,贴着路边走,时不时停下来,让那些醉鬼先过去。
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玛吉找了一间马厩,比前几晚贵得多——一夜两毛,不讲价。
“两毛?”玛吉瞪着眼,“在丹佛才一毛!”
马厩老板是个胖子,叼着雪茄,喷出一口烟:“丹佛是丹佛,这儿是弗吉尼亚城。知道这儿挖出什么吗?银子!满山都是银子!人挤人,脚踩脚,一毛钱想睡觉?睡大街去!”
玛吉想说什么,驴叫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掏出两毛钱。
安顿好驴,他们出来找吃的。
街上到处都是饭馆,但都贵得吓人。一碗豆子汤要三毛,一块面包要一毛。玛吉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只能买最便宜的——一人一碗清汤,连豆子都没有。
他们蹲在路边,捧着碗喝汤。汤寡淡无味,但热乎,喝下去肚子暖了一点。
一个穿着脏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新来的?”
玛吉抬起头。那男人四十来岁,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叼着一根牙签,上下打量他们。
“对。”玛吉说。
“挖矿的?”
“过路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过路的?来弗吉尼亚城过路?这儿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进来的都想发财,发财的都不想走,没发财的走不了。”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想不想挣点快钱?”
玛吉看着他:“什么快钱?”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银色的斑点。
“银矿石。看见没有?这些银色的,就是银子。这一块,能炼出一美元。”
他把石头塞到玛吉手里。玛吉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要卖?”
“卖?”男人笑了,“不卖。告诉你哪儿能挖到。你挖到了,给我分成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地图。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去过。只要往东走二十里,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干河床,河床上全是这种石头。我腿不好,去不了。你替我去,挖到的,分我三成就行。”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他凑过来看那张地图,又看看那块石头。
玛吉把石头还给男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那个断腿老头送她的假地图。
“比比。”她说。
男人愣了:“比什么?”
玛吉把两张地图并排放在地上。两张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都标着“金矿”或“银矿”,都有个红圈圈着“宝藏”。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玛吉指着自己那张:“这张上标的干河床,是你那张的两倍远。”
男人的脸变了变。
玛吉又指着自己那张:“这张上写着,所有标了金矿的地方,他都去过,没有金子。”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玛吉站起来,把那两张地图都收起来,自己的放回怀里,男人的递还给他。
“你这张,是照着哪张假地图画的?”
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驴在旁边叫了一声。
玛吉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约瑟夫追上来,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玛吉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弗吉尼亚城这么多人,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他自己早去了。”
约瑟夫想了想,点点头。
“那老头送你的那张,也是假的。”
“对。”玛吉说,“但假的也分两种。一种骗别人,一种骗自己。”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真正的银矿。
不是矿井里面——进不去,有守卫,说是“私人产业”——而是矿井外面。那是在山坡上,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山张开的大嘴。洞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等活干的矿工。他们蹲在地上,抽着烟,眼睛盯着洞口,等着有人出来喊“要人”。
“一天一美元。”旁边一个老头告诉他们,“干十个小时。塌了不管,死了不管,挖不到银子不管。只管干活,管一顿饭。”
玛吉看着那些等活的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已经死了。
“有挖到的吗?”她问。
老头指了指山上那些房子:“有。挖到的都住那儿。”
玛吉顺着看过去。山坡高处,有一些大房子,两层三层,刷着白漆,有玻璃窗户,有阳台。和山下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些是矿主住的。”老头说,“他们不挖矿。他们雇人挖。挖出来的银子,他们拿九成,矿工拿一成。”
约瑟夫张了张嘴:“一成?”
“一成。”老头点点头,“但一成也比种地强。万一挖到大矿,运气好,能分几十块。”
他看着约瑟夫:“小伙子,想不想干?一天一美元,管饭。”
约瑟夫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看了看那些等活的人,摇了摇头。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聪明。但这儿聪明人太多,所以聪明人也没饭吃。”
他们在弗吉尼亚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玛吉见识了什么叫“骗子之城”。卖地图的、卖矿石的、卖矿脉情报的、卖矿坑股份的、卖工具的、卖武器的、卖药的——每个人都在卖东西,每个人都说自己的东西能让人发财。
但也有人什么都不卖。
第四天的晚上,他们在一间小酒馆里遇到了那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里喝着一杯水。她看见玛吉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朝他们招手。
玛吉走过去。
“你是玛吉?”女人问。
玛吉愣了:“你认识我?”
女人笑了:“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她指了指玛吉怀里,那里揣着那张假地图。
“那张地图,是谁给你的?”
玛吉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地图?”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你付钱的时候,它从你怀里露出来一角。那种纸,那种折法,我认识。”
她叹了口气:“是一个老头画的吧?断了一条腿?”
玛吉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丈夫。”
玛吉愣住了。
女人指了指自己:“我叫玛莎。那个老头,叫约瑟夫——和你这个小伙子一个名字。”她看了一眼约瑟夫,“他是我丈夫。三年前来的弗吉尼亚城,说是要挖银矿,发财了接我来。我等了三年,等到一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递给玛吉。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玛吉不认识,但她看见信的末尾,画着一张地图——和断腿老头送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信上说,没挖到银子,腿也断了。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他。”玛莎把信折好,收起来,“我去年来的。找了他半年,找到这个镇子,找到那个鬼镇,找到那间破房子。他活着,但不想见我。”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看着她:“他好吗?”
玛吉想了想那个老头。瘦,脏,少了一条腿,但眼睛很亮。一个人在鬼镇里活着,靠存粮和山后的小溪。
“他……还行。”她说。
玛莎点点头。
“他给你那张地图,是什么意思?”
玛吉摇摇头:“不知道。他说……假的比假的,能比出哪个更假。”
玛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还是那样。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说得荒唐。”
她站起来,把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你们要往西走?”
玛吉点点头。
玛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玛吉。
“这是我在弗吉尼亚城攒的。不多,但够你们吃几顿。”
玛吉想推辞,玛莎按住了她的手。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他那张地图的。”
她转身走了。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驴叫了一声。
玛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是硬币的声音。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人这东西,真奇怪。”
第五天早上,他们离开弗吉尼亚城。
出城的路上,约瑟夫一直没说话。走了很久,他突然问:“那个玛莎,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找那个老头?”
玛吉想了想。
“因为那个老头不想见她。”
“为什么?”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是因为他只剩一条腿。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配不上她。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还爱他吗?”
玛吉没回答。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看着前面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那条通往西边的路。
“它在说,爱不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继续走。
身后,弗吉尼亚城越来越远,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后面。
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但驴走得稳稳当当。
他们跟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