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格外浓重。
像一团裹着水汽的云雾压在心口,又像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枯井。
缺氧,窒息,混乱。
复杂的情绪搅成一片混沌,硬生生塞进韩江篱的脑子里。
她望着窗外渐歇的霓虹,又似乎只是盯着窗玻璃上那片属于自己的倒影。
驾驶座上的阿觑好几次瞥来探究的目光,她都恍若未觉。
脑海中重复播放着方才梁瑞说的话。
沈云起在她回国前一天,突然生了场奇怪的大病。
早上醒来,浑身发疼,疼得下不了床。眼前一片模糊,连手机上的字体都得调大才能看得清。
私人医生来替他做了个全身检查,发现他一夜之间身体机能极速退化。
眼睛老花,骨质疏松,肾脏衰竭,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年人。
这本就很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机能又一天天恢复,大半个月的时间,就恢复到原来的年轻、健康。
唯有那双眼睛,没恢复过来,也无法根治。
“他当时身体很差,但是听说您回国了,依旧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约您出门。”梁瑞说到这时,叹了口气,隐隐透出几分心疼,“您不知情,踹了他一脚,他休养了很久。”
韩江篱记得,自己刚回国没几天,他约她回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店吃早餐。
他讲话欠揍,她就一如既往地踹了他一脚。
不算太用力,他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揉了揉腿,笑着骂她暴力。
她以为他是跟以前一样的故意调侃她,却没想过那不轻不重的一脚,对他而言可能变成残疾的根因。
要是他当时直接告诉她,说不定,她会踹得轻点。
梁瑞还说,她在国外的六年里,他健身越发勤快,甚至请了教练学格斗。
不是为了强身健体,仅仅想要在她无聊的时候,偶尔能陪她打一场,哪怕只是当个人肉沙包。
目光从窗外街景收回来,韩江篱靠在座椅里,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在知道这个贱人的心意后,她本就感觉处处不自在。
听完梁瑞那番话,她更是不知该拿沈云起怎么办才好了。
毕竟,她也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比她母亲当年更蠢。
迈凯伦停在了韩家别墅门前。
阿觑没有立刻打开车锁,而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韩江篱。
路灯昏暗而遥远,车厢内一片漆黑,他只能借着车内微弱的氛围灯,看见她模糊却冷硬的侧脸。
“大小姐,”他声音很轻,在静谧逼仄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大小姐跟梁瑞聊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跟在大小姐身边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她像今晚这样看着窗外一直发呆,像被夺了魂一样。
他猜,是跟刚才那个男人有关。
毕竟这二十多年里,他也从没见过除韩兮若外,有人敢靠在大小姐怀里睡觉。
“没事。”韩江篱闭着眼,手仍捏在眉心处,眉头微皱,看起来心事重重,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阿觑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浑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小篱,”他难得没有用尊称,而是喊她以前的小名,“我认识你将近二十八年了。”
韩江篱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
“从训练营到R国,再到现在。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阿觑揉了揉自己略微扎手的短寸,语气有些感慨,“我从没见过你那么在意某个人。”
“保护弟弟妹妹,是长姐的责任。对我和苏叶他们好,是因为经历过生死。”
他侧过头,静静看着韩江篱,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你对沈云起,完全不一样。他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认识你时间最长的那个。可你对他的态度,却是最特殊的。”
韩江篱瞳孔颤了颤,再次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阿觑的话。
这些年里,弟弟妹妹依赖她,韩康、施瑶防备她,下属们敬畏他,旁人惧怕她。
唯独沈云起,不要脸地老往她跟前凑,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死皮赖脸地挤进她的生活里。
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不是无所不能的“姐姐”,不是“韩家长女”,不是“大小姐”,甚至不是“韩江篱”。
她是“江篱”,仅此而已。
所以,沈云起今晚有句话说得没错。
他是她三十几年来唯一的朋友。
她珍惜,所以纵容。
也正是因为珍惜,所以当得知他的心意后,才会更加无所适从。
“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韩江篱解开安全带,按下开锁键,推开车门,“这几天韩祖德都会留在京城,你也放个假。”
没有等阿觑的回应,她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
阿觑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她步履稳健地走进那栋漆黑的别墅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若是老爷子看见他当做珍宝的外孙女,最终被他培养成一台冰冷的机器,九泉之下会不会也有一丝后悔。
这一晚,韩江篱失眠了。
梁瑞的话像颗定时炸弹,埋在她脑海里,计时器的嗡鸣彻夜不停。
而阿觑的话则像点引的火星,险些烧毁她引以为傲的理智。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给沈云起发了条消息。
很简短的两个字:【改期。】
原本约好今天去见陈广财的,但是他昨晚酩酊大醉,她彻夜难以入睡,显然都不适合去处理正事。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丢到一边,扯起被子蒙过脑袋,勉强闭目养神一番。
不等她躺多久,苏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坐起身,接通:“什么事?”
“老板,唐家派人去凉城,把顾承泽打了一顿,还截了他两个大项目。”苏叶一板一眼地汇报。
“不够,”韩江篱指尖隔着薄被,在膝盖上点了点,“他喜欢玩腌臜那套,就陪他玩玩。”
苏叶眸光一闪,唇边弯起了然的笑:“明白,我让忍冬安排。”
要说到缺德的计谋,大概没谁能比得上蛇蝎心肠的忍冬了。
人长得漂亮,心是黑的。
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都是受到韩江篱的制约。
真让她出谋划策,道德败坏的点子能凑成一本书。
“记得录视频,”韩江篱轻描淡写,“庄藤应该会很感兴趣。”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