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词夺理!胡言乱语!”
墨鸦的尖利嘶吼在废墟夜风中扭曲,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我说它是毒,它就是毒!‘牵机引’之名,古已有之!你辨不出,便是你输!”
刘智面对他暴涨的阴冷气息和尖锐指责,神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眸,更加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张惨白诡异的面具,直视其下扭曲的心绪。
“古已有之,便是真理?” 刘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若按你所言,人心恶念可成毒,那世间万般罪业,是否皆可称为毒?杀人者,刀剑是毒?欺诈者,言语是毒?贪婪者,**是毒?若如此,毒之范畴无限扩大,这‘辨百毒’还有何意义?不过是你信口开河、混淆视听之辞罢了!”
他向前一步,身形虽依旧单薄,气势却陡然攀升,竟将墨鸦那咄咄逼人的阴冷气息抵住,甚至隐隐反压过去。“墨鸦,你既自称古毒门传人,当知用毒之道,亦有道!毒,乃术,是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但你以人心怨念、绝望死气为材,炼制此等歹毒之物,已堕邪道,背离毒术本意!此等邪物,不配入我‘青囊’医者之眼,更不配玷污这‘辨百毒’之台!”
“你……!” 墨鸦呼吸一滞,狭长的绿眸中光芒急闪,刘智最后那句“背离毒术本意”,如同钢针,狠狠扎入他心底某处不可言说的隐秘。他痴迷毒术,追求极致,享受掌控生死、制造痛苦的快感,这早已偏离了“毒”作为一种技艺本身的界限,沉溺于力量的扭曲与支配。此刻被刘智毫不留情地点破,那份被看穿的羞怒,如同毒蛇噬咬内心。
“好!好一个‘青囊’传人!好一张利口!” 墨鸦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夜枭啼哭更显凄厉冰冷,“第一局,便算你巧舌如簧,诡辩过关!不过……”
他话音陡然转厉,带着无边杀意:“接下来第二局‘解奇毒’,我看你还能不能靠这张嘴来解!”
话音未落,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猛地抬起,一道细微得几乎肉眼难辨的乌光,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撕裂昏黄的灯光,直射刘智面门!那乌光并非实体暗器,而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深紫色毒雾,形如细针,破空时连风声都未激起,只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瞬间弥漫开来!
偷袭!毫无征兆的偷袭!就在第一局刚结束,第二局规则未明之际,墨鸦竟悍然出手!
“小心!” 范晓月花容失色,惊呼出声,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却被林清薇一把按住。林清薇目光清冷,紧盯着场中,指尖已有微光流转,但并未立刻出手。她相信刘智,更知道这种对决,旁人贸然插手,只会让情况更糟。
苏文及其手下也是神经瞬间绷紧,武器险些就要抬起,但看到林清薇未动,又硬生生止住,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歹毒袭击,刘智却仿佛早有预料。在墨鸦抬手的那一刹那,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闭上了眼睛!
不是畏惧,不是放弃。而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他彻底摒弃了视觉的干扰,将全部心神,凝聚于“青囊经”赋予他的超凡感知,凝聚于这三日来在生死边缘、在药石针砭中磨砺出的、对身体气机、对周围环境、对“毒”那独特“偏性”的敏锐直觉!
眼睛会骗人,耳朵会受扰,但那种源于生命本源、对“异常”与“危机”的感应,在极度专注下,被提升到了极致。
他“看”不到那缕乌光,却“感觉”到了一道冰冷、阴邪、充满侵蚀性的“线”,正以极快的速度,射向自己的眉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线”中蕴含的复杂毒性:麻痹神经的、侵蚀气血的、引发幻觉的……数种性质不同却巧妙混合的毒素,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谲的平衡,一旦侵入人体,便会迅速打破人体自身的平衡,造成多重复合伤害,令人防不胜防。
这是古毒门的惯用伎俩,混合奇毒,难以分解,更难针对化解。
然而,刘智此刻的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空明。“青囊经”浩瀚的医理、药性、人体奥秘,如同星空般在他心神中展开。那射来的毒雾,不再是不可捉摸的威胁,而是成了一系列清晰可辨的“偏性”组合。
闭着眼的刘智,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只在方寸之间。头颅极其细微地向左偏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的角度,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捻住了一根细如牛毛、闪着淡淡银光的毫针——那是林清薇为他准备,藏在袖中的“辟毒针”,以特殊材质打造,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毒物侵蚀。
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点向那道“感觉”中的毒雾轨迹,并非硬挡,而是以一种玄妙的弧度,轻轻一引、一拨。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缕凝练的乌光毒雾,在距离刘智眉心不足三寸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屏障,被那银针引偏了方向,擦着刘智的耳畔掠过,射入后方残破的供桌。
“嗤嗤……” 坚硬的木质桌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针眼大小、深不见底的小孔,孔洞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碳化,发出轻微的声响和难闻的气味。可以想见,若这毒雾射中人体,会是何等可怕的后果。
而刘智,在毒雾擦过的瞬间,身形如风中弱柳,,顺着毒雾带起的微弱气流,向后飘退半步,稳稳站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精准、从容,不带一丝烟火气。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偷袭,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风拂面。
全场一片死寂。
范晓月捂着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后怕。苏文等人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呼吸。就连隐在暗处的苏家精锐,也忍不住在心中喝了一声彩。这反应,这手法,简直神乎其技!
墨鸦脸上的面具似乎都僵硬了一瞬,那绿油油的眸子里,首次露出了凝重和惊疑。他这“幽魂刺”虽是试探,却也蕴含着三种混合奇毒,发动时无声无息,速度极快,专攻人之上丹田(眉心祖窍),中者立时神魂受创,产生幻觉,任人宰割。即便是同门高手,仓促间也难尽数避开。这刘智,重伤未愈,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而且还是闭着眼睛?!
是巧合?还是……他真的有了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感知能力?
不,不可能!定是他身上有什么辟毒异宝,或者林清薇暗中做了手脚!
墨鸦心中惊疑不定,杀意却更盛。此子,绝不能留!
刘智却仿佛没看到墨鸦眼中的杀机,他轻轻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缕毒雾射入的桌面,看着那仍在缓缓扩散的紫黑色腐蚀痕迹,淡淡开口:
“幽魂刺,以‘迷心草’汁液淬炼‘鬼面蛛’毒囊,辅以‘腐骨藤’花粉,以阴火熬炼七日,凝雾成针。中者神智昏沉,产生可怖幻象,同时气血凝滞,骨骼酥软。解法:当以‘清心散’化水内服,镇守灵台;外敷‘赤阳膏’于眉心,驱散阴寒;再以金针刺‘太阳’、‘风池’、‘合谷’三穴,疏导被凝滞之气血。然‘幽魂刺’毒发极快,须臾之间便可侵入心脉,故中者多半来不及施救,便已癫狂自残而亡。墨鸦,我说得可对?”
他不仅说出了毒雾的名称、成分,连炼制方法、中毒症状、乃至解法都一一道出,甚至点出了此毒最棘手之处在于发作迅猛。显然,他对这“幽魂刺”了解甚深,绝非临时蒙对。
墨鸦面具下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周身缭绕的甜腥气息,又浓烈了几分,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刘智不仅躲过了偷袭,还如此精准地道破了他所用之毒的根底,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此子对毒物的了解,似乎远超他的预估。
“第一局,十毒已辨。” 刘智不再理会墨鸦的反应,转而看向那残破的供桌,仿佛那里才是裁判,“我所答九题,七题全对,两题半对。你所出十题,我亦辨识其七。按先前约定,算总分,我略胜半分。这第一局,是我赢了。墨鸦,你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事实。
墨鸦沉默。夜风穿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更添萧瑟。他死死盯着刘智,绿眸中光芒闪烁不定,有愤怒,有杀意,有惊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当然有异议!最后一题,他那近乎无解的“牵机引”,竟被刘智以“非毒”为理由驳倒,这让他如何甘心?但刘智的话,却又偏偏站在了“毒”与“非毒”的理上,让他一时难以反驳。若强行纠缠,反倒显得自己输不起,气量狭小。
更重要的是,刘智刚才闭眼引开“幽魂刺”的身手,以及对“幽魂刺”的如数家珍,让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重伤未愈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第一局,自己确实没占到便宜,甚至可以说是落了下风。
半晌,墨鸦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第一局……算你赢。”
“不是算,” 刘智纠正,语气依旧平静,“是事实如此。”
墨鸦眼中凶光一闪,几乎要再次暴起,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那甜腥气息随之鼓荡,似乎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好!好得很!” 墨鸦的声音重新变得飘忽诡异,却更添几分阴寒,“刘神医果然名不虚传,见识广博,反应迅捷。这第一局,便让你侥幸占先。不过……”
他话锋一转,绿眸中透出残忍嗜血的光芒,紧紧锁定刘智:“第一局只是开胃小菜,考的是死记硬背的见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第二局,解奇毒——我看你如何解我这‘千机百变散’!”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攻向刘智,而是向着空中,屈指一弹!
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从他指尖弹出,并未射向任何人,而是悄然弥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甜、腥、辛、辣、涩、苦、酸……无数种怪异气味的淡淡薄雾,以墨鸦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以那张残破供桌为中心的方圆数丈之地,将刘智也囊括其中。
这雾气极淡,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置身其中,却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怪异。吸入一口,先是淡淡的甜香,随即转为腥涩,紧接着是辛辣冲鼻,最后化作一股直冲脑门的苦涩,令人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
“小心!闭气!” 林清薇清冷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带着警示。她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劲涌出,将她和范晓月,以及更远处的苏文等人护在其中,隔绝了那诡异的薄雾。
范晓月虽然被护住,但看到刘智瞬间被那诡异的薄雾笼罩,心立刻揪紧了,脸色煞白。
苏文等人也是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雾中的刘智。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解奇毒”——对方已用毒,而刘智,必须在这毒雾之中,设法化解!这已不是口舌之争,而是实打实的生死较量!
薄雾中,刘智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立刻闭气,反而在雾气笼罩的瞬间,微微仰头,轻轻吸了一小口。随即,他眉头微蹙,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分辨这雾气中蕴含的复杂毒性。
墨鸦见状,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的“千机百变散”,乃是采集上百种性质各异、甚至相生相克的毒物,以独门秘法反复淬炼、调和,最终形成的一种极其复杂、变化多端的混合奇毒。此毒并非一种固定的毒性,而是会根据中毒者的体质、当时的身体状况、甚至情绪波动,引动其中不同的毒性组合,产生千变万化的中毒症状,令人防不胜防,极难对症下药。他曾以此毒,无声无息地让数位江湖高手在痛苦和困惑中死去,死状各异,无人能解。
刘智敢直接吸入,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几息之后,刘智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千机百变,名不虚传。” 刘智的声音从薄雾中传来,略显低沉,却依旧平稳,“融寒热燥湿诸毒于一炉,性相冲,理相悖,却能借人体自身阴阳五行之偏颇,引动不同变化。中毒者,或寒热交作,或气血逆行,或脏腑衰竭,或神智错乱……症状不一,难以捉摸。好手段。”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千机百变散”的核心机理!
墨鸦眼中绿芒爆闪,心中震惊更甚。此毒乃他得意之作,炼制之法极为隐秘,刘智竟然能在吸入一口的瞬间,就点出其“借人体自身偏颇引动变化”的关键?此子对毒理、医理、乃至人体阴阳五行的理解,究竟到了何等骇人的地步?!
“看出又如何?” 墨鸦压下心中惊骇,冷笑连连,“此毒已发,此刻正在你体内生根。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解这‘千变’之毒!是寒毒先发,还是热毒先起?是蚀你经脉,还是乱你气血?刘神医,好好享受这百般变化的滋味吧!哈哈哈!”
刺耳的怪笑声中,刘智的身影在薄雾中微微一晃。
他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转瞬又被一层青气覆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时而灼热,时而冰寒。他的身体表面,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那汗珠的颜色,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时而淡红,时而暗青……
“千机百变散”的毒性,开始发作了!而且正如墨鸦所说,变化多端,难以预料!
范晓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林清薇目光沉凝,指尖微光更盛,但她依旧没有动,只是紧紧锁定着薄雾中刘智的身影,随时准备出手。
苏文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场中。
刘智站在诡异的薄雾中心,承受着体内不断冲突、变化的毒性·侵袭,脸色变幻不定。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不断交替浮现的红、青之色,感受着体内冰火两重天、气血翻腾欲裂的痛苦,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千机百变……借力打力,以偏纠偏……果然奇妙。”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清,“只可惜,你遇到了我,遇到了……‘青囊’。”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吸入的依旧是那诡异的薄雾。随即,他双手抬起,左手五指微张,指尖隐隐有淡青色的、充满生机的气息流转;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则吞吐着炽热的、锐利的气息。
“青囊经”总纲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病,乃阴阳失衡,五行偏颇。毒之为物,亦是天地偏性之聚,其理相通……
既然你以“千机百变”引动我体内阴阳五行之偏,那我便以“青囊”之道,顺势而为,借你这“百变”之机,重塑我自身之平衡!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刘智动了。
他并未取出任何药物,也未使用金针。而是就站在原地,双手缓缓划动,左手画圆,右手走方,动作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淡青与炽热两股气息,随着他双手的划动,在他身前身后缓缓流转、交融,逐渐形成一个隐隐约约的、不断变幻的太极图案虚影。
而他体内那冲突不休、变化不定的毒性,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随着这太极图案的转动,被缓缓梳理、归拢……
“这……这是……” 墨鸦脸上的面具似乎都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扭曲,绿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身为炉,调和阴阳?以毒为引,重塑五行?怎么可能?!”
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来“解毒”!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解”,而是更高层次的“化”,是“用”!是利用入侵的毒性,来刺激、调整、重塑自身的气机平衡!
这需要对自身身体、对毒性机理、对阴阳五行之道,有着何等精深的理解和掌控力?!
这个刘智,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薄雾之中,刘智手划太极,身如古松。体内那“千机百变散”带来的冰火冲突、气血逆乱之感,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被那玄妙的太极气劲引导、分化、归流……
第一局,刘智以“理”服人,闭眼胜出。
第二局,方始,他已展露惊世骇俗的解毒之法,化被动为主动。
这场医毒对决,才刚刚进入真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