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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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卿云这边和母亲通着电话。

而在苏北的小镇上。

傍晚六点出头,镇上机关单位准时下班。

周建人夹着旧公文包,慢悠悠走出乡政府大门。

踩着铺满碎石的土路往家赶。

八十年代末的乡镇小镇。

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霓虹灯火。

路边尽是低矮的砖瓦房、歪脖子白杨树。

晚风卷着尘土,混着家家户户灶台飘出的炊烟。

朴实又破败。

回到自家狭小的平房小院。

他抬手脱下身上的藏青色涤卡外套。

随手搭在斑驳的木椅背上。

这件外套,是他去年咬牙在镇供销社置办的行头。

算是他这辈子最体面的一件衣裳。

涤卡面料厚实耐磨。

是体制内基层干部最常见的款式。

耐脏、抗造、撑场面。

可再结实的衣裳,也架不住常年清贫拮据。

舍不得换新的日子。

左肩位置,磨破了一块不小的窟窿。

没钱裁新布替换,也舍不得送去裁缝店花钱修补。

他便自己找了点暗红色碎布,穿针引线亲手缝补。

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疏密不均。

一道补丁横在肩头,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死死趴在衣服上。

格外扎眼。

这道补丁,缝的是他十几年扎根基层、原地踏步的窘迫。

也是他心里藏了半辈子的不甘。

周建人瘫坐在老旧的人造革沙发上。

沙发皮面早已开裂,边角掉皮、内里海绵塌陷。

坐上去软塌塌的没个形状。

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他摸出上衣内袋皱巴巴的烟盒。

盒子被捏得扁扁塌塌,里面只剩寥寥几根廉价卷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划亮一根火柴。

呲啦一声轻响,火柴头燃起火光。

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晃了两下。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一吹便灭了。

他耐着性子,接连划废两根火柴。

第三根才总算稳住火苗,点燃了嘴里的烟卷。

辛辣的烟雾入喉,顺着鼻腔缓缓溢出。

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烦躁。

这已经是他今天抽的第八根烟。

屋里光线昏暗。

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是前年装的旧款。

灯管两头早已熏得发黑,通电后便嗡嗡作响。

像是老旧机器超负荷运转,疲态尽显。

光线昏黄微弱,勉强照亮狭小的客厅。

连人的眉眼都照不清晰。

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灯光下层层扩散。

很快铺满整间屋子,笼起一层灰白薄雾。

把周建人的眉眼遮得晦暗不明。

一如他此刻阴翳自私的心思。

他坐在烟雾里,指尖夹着烟,目光放空。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那通千里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多年未曾联系的弟妹。

是周家早已边缘化的孤儿寡母。

时隔十几年,他主动低头攀附。

换来的却是一句不冷不热、疏离至极的答复:

“这事我不好做主,得问卿云自己。”

没有热络寒暄,没有体谅为难。

没有一句“我帮你说说情”。

全程客气、生疏、公事公办。

像对待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外人。

就是这句平淡的话。

让周建人憋屈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活了五十多年。

在乡镇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

最看重的就是辈分脸面、长幼尊卑。

他是谁?

他是周家嫡生长子,是周文轩的亲大哥。

是名正言顺的周家大伯。

老话讲,长兄如父。

弟弟早逝,按老祖宗的规矩。

他就是周家晚辈最大的长辈。

是压得住场子、说得上话的大家长。

弟妹是晚辈,侄儿更是小辈。

长辈拉下脸面主动联系、开口求助。

晚辈别说推脱,理应感恩戴德、主动分忧、尽心尽力。

可昨天那通电话。

他放低姿态嘘寒问暖、铺垫半天。

刻意装出多年牵挂、手足情深的模样。

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推脱。

直接把他的情面弹得一干二净。

周建人越想越气,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名火。

指尖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眉眼发紧。

真是翅膀硬了、出息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心里愤愤不平。

全然忘了自己十几年的冷漠绝情、落井下石。

只顾着纠结自己丢失的那点长辈体面。

思绪翻涌。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冬。

陕北下放归来、满身狼狈的弟妹。

抱着年幼的周卿云,站在他家大门外的模样。

彼时弟弟周文轩蒙冤落难,一夜跌落尘埃。

发配陕北受苦。

弟妹走投无路、四处求人。

千里迢迢奔赴苏北,只求他这个亲大哥伸手搭救,打探一句风声。

可他怎么做的?

他直接紧闭大门,连面都不肯露。

只让妻子王兰隔着门缝。

冷冰冰丢下一句推脱的话。

硬生生将求助的孤儿寡母拦在门外。

换做任何一个有良心、懂亲情的人。

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多少会心生愧疚、略有不安。

可周建人不一样。

他不仅不愧疚,反倒在心底给自己找足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把自己的凉薄无情,彻底合理化、正义化。

他抿了抿嘴,心底暗自辩解:

当年那种风声鹤唳的年代,谁不是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官场之上,站稳脚跟本就不易。

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弟弟周文轩就是太书呆子气。

一辈子埋头治学、不懂人情世故,清高孤傲。

才会得罪人、被扣帽子、落得下放受难的下场。

那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命运注定,怪不得任何人。

反观自己,兢兢业业、谨小慎微。

好不容易在基层熬出一点根基、站稳脚跟。

凭什么要为一个已经被定性、彻底失势的弟弟。

赌上自己半生打拼的仕途前程?

再说难听点。

他当时只是个小小的科员,困在苏北乡镇。

一没实权、二没人脉、三没财力。

就算心软想帮,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帮不上的忙,强行逞强只会引火烧身。

既然无能为力,关门避嫌、划清界限。

就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念头至此,周建人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安彻底消散。

只剩下理直气壮的笃定。

不仅当年没错,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年足够仁慈。

至少他没有落井下石、主动检举揭发。

没有踩着弟弟的苦难往上爬。

已经对得起这层血脉亲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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