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小的停了一下，想吊吊周卿云的好奇心。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接都不接自己这一茬。
没办法，这关子卖不下去了，他只能重新开口继续说道：
“这群人现在是先搞清楚企业或者部门需要什么设备。”
“然后去帮他们跑外汇额度，自己再拿着意向书去国外询价联络供应商，最后再牵线卖给国内需要的企业。”
“他们从中间吃一道差价或者说是介绍费……”
“这就是他们的利润。”
“说白了就是有背景的国际倒爷。”
“只不过倒的不是牛仔裤和电子表，是化工设备、医疗器械、精密机床这些东西。”
“赚的是设备和采购价之间的利润，听着体面。”
“实际上还是那套倒买倒卖的老把戏。”
周卿云听到这儿，已经大概摸清了门道。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商业模式。
说白了就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渠道垄断赚差价。
陈平安做的就是这路子……
从日本往中国倒腾食品生产设备。
帮白石酒厂和方便面生产线采购机械。
只不过陈平安做得规矩，有稳定的渠道。
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有完整的售后服务体系。
赚的是合理的中间利润。
而陆二哥这群人是半路出家。
靠的是国内的关系跑外汇额度。
海外采购这一环全靠临时搭线……
今天找这家，明天找那家，哪家便宜找哪家。
哪家能给回扣找哪家。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因为供应商翻脸或者质量出问题而翻车。
关键是……这买卖的命门不在国内，在国外。
外汇额度他们能跑下来，国内企业的关系他们能搭上。
海关那边他们能打点。
但设备采购的渠道、价格谈判的能力、供应商的信任度、合同的履约保障……
这些全都在海外。
而这些环节，他们不熟。
他们在国内是坐地虎，出了国门就是睁眼瞎……
这中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完全没有兜底的能力。
说到底，他们就是一群卖名牌产品的三无中间商。
“赵哥，你跟我说这些。”
“是不是已经逮着他们的线了？”
话筒里传来赵志刚弹烟灰的声音。
“我最近打听到他们一桩大买卖。”
“浦江第二化工厂，你知道吧？在杨浦那边，老国企了。”
“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大项目，专门做聚乙烯和聚丙烯。”
“他们今年打算上一条新的聚乙烯生产线。”
“设备从日本三菱重工采购，货值两千万美元。”
“两千万美元……你算算。”
“按官方牌价就是一点几个亿人民币。”
“这单买卖要是做成了，光是中间差价就能吃多少？”
“之前这期扩建一直卡在部委，卡了快两年。”
“但最近，我听说……外汇额度已经批下来了。”
“国家计委工业二司那边的手续已经走完了，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这里面就有陆家的影子。”
周卿云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帮人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了。”
“两千万美元，是他们这些年做的最大的一笔。”
“以前他们倒腾的都是几十万美元的小单子……”
“进口几台机床、一套灌装线、一批医疗设备……吃吃差价，小打小闹。”
“这次不一样。陆二哥在这单上压了不少精力。”
“听说光是在北京跑计委就跑了大半年……”
“而且都是他亲自跑的。”
“是他自己一趟一趟地往计委办公楼里钻。”
“现在额度下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在东京把三菱重工搞定，这单买卖就成了。”
“这笔钱，他就落袋为安了。”
“但是……你要是能在日本这头给他截住……”
赵志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显然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是因为他知道周卿云听得懂。
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说一半留一半，让聪明人自己品。
品出来的味道比说出来的更浓。
周卿云也正如赵志刚想的是个聪明人。
陆二哥这次的生意在日本。
而他在日本的关系。
恐怕比国内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多，都要高……
不，别说同龄。
就算把范围扩大到所有在海外有商业利益的人里。
他的关系网也能排得上号。
当初在晚宴上结识的人脉。
平时看着像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但放在今天就是一根一根的杠杆。
两千万美元的化工设备采购，要截下来难度确实不小……
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需要精准的渠道对接、价格竞争和商务谈判。
但要说完全做不到，那也不尽然。
关键是时机。
如果他们只是刚刚开始接触日方渠道。
还在发询价函的阶段，那事情就好办得多……
他可以通过山田正雄的关系网。
提前在三菱重工的销售部门布局，把自己的渠道插进去。
如果他们已经在和三菱重工谈合同了。
那难度就得翻上几番……
“赵哥，详细资料你有吗？这单买卖的具体情况。”
“他们现在谈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和三菱签意向书？”
“日方那边的对接人是谁？三菱重工哪个部门在经手？”
“资料我都有。明天一早我传真给你……大概十几页。”
“包括浦江二化的项目批文复印件、设备清单、外汇额度文号。”
“还有海通国际贸易的工商注册信息和实际控制人名单。”
“不过卿云……”
赵志刚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像一个大哥哥在叮嘱弟弟不要玩火。
“我得劝你一句。下手别太狠。”
“这群人都是属狗的……你把他打疼了，他会怕你。”
“但你要是往死里打了，我怕他们会拼了命的咬你。”
“打狗不能一下打死，只要打到他夹着尾巴跑。”
“打到他以后闻到你的气味就绕道走。”
“这中间的分寸你要拿捏好……”
“既要让他们亏钱、丢面子、长长记性。”
“但也别逼到鱼死网破那一步。”
“陆家在京城盘了这么多年，根比你看到的要深。”
“你动他一个孙世伟，他可能忍了。”
“你截胡了他两千万美元的买卖，他可能会恨得你牙痒痒，但也只能打掉牙自己往肚子里咽。”
“但你要是想把他整棵摇钱树都连根拔了……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