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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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声是在第四天开始变近的。

不是真的近——是听起来近。有时候像在左边,有时候像在右边,有时候像从脚底下的雪里冒出来。那个调子,所有人都记住了:轻轻的,慢慢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又是她。”露琪卡说。

没人问“她”是谁。都知道。

小宝走在队伍里,走几步,停一下,侧着耳朵听。听一会儿,再走。走几步,又停。

火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

“她在叫我。”小宝忽然说。

火看着他。

“她叫你什么?”

“叫我小宝。”小宝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她在那边叫我。”

那个方向和队伍要走的西方不一样,是斜着的,往北偏了一点。

“你想去?”

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娘说,不能乱跑。”

火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那不是人。”

小宝愣住了。

“什么?”

“那是风。”火指着天上,指着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吹的东西,“风把她的歌记住了。现在风吹到哪儿,歌就跟到哪儿。”

小宝想了很久。

“那她在哪儿?”

“在下面。”火指着脚下的雪,指着雪下面的冰,指着冰下面的土,指着更下面的地方,“在那儿。不动了。”

小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雪里,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她冷吗?”

火摇摇头。

“不冷。下面有火。热的。”

小宝又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往西。

那歌声还在后面飘着,一遍一遍的,像在说再见。

中午的时候,歌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前一秒还在唱,后一秒就没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露琪卡松了口气。

“终于没了。”她说,“听得我浑身发毛。”

博罗卡看了她一眼。

“还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博罗卡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西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厚的雪,看着那些越来越低的云。

露琪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她忽然觉得,博罗卡说的没错。

还会有的。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别的。

下午,他们遇见了一个湖。

不是普通的湖——是冻住的湖。湖面平平的,白白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嵌在雪原中间。

“能走吗?”拉约什问。

卡洛拄着一根棍子,走到湖边,用脚踩了踩。冰很硬,纹丝不动。

“能。”他说。

队伍开始往湖面上走。冰很滑,走几步就要摔一跤。露琪卡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干脆不爬了,坐在冰上往前滑。

“这样快!”她喊。

小宝学她,也坐下来滑。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冰上滑出两道印子。

拉约什没滑。他走在冰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咚。

很轻,从冰下面传来的。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冰。

“奶奶!”他喊,“下面有东西!”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了很久,她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鱼。”她说。

“鱼?”

“冻在冰里的鱼。还活着。”

所有人都围过来。有人趴在冰上,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手扒。砍了很久,扒了很久,冰面上出现一个洞。

洞里有一条鱼。

很大,比手臂还长,黑背白肚,在冰水里游着,游得很慢,像是冻僵了。

“捞上来!”有人喊。

卡洛把刀伸进洞里,想把鱼挑出来。鱼一甩尾巴,躲开了。再挑,又躲开。

“它不笨。”卡洛说。

火蹲在洞边,看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放进冰水里。

“你干什么!”露琪卡喊,“会冻掉的!”

火没理她。她的手在水里,一动不动。那条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又游开。又游过来,又碰了碰。

然后它不动了。

火把手缩回来,那条鱼跟着她的手,浮上水面,一动不动地漂着。

“死了?”露琪卡问。

火摇摇头。

“没死。睡着了。”

她把鱼捞出来,放在冰上。那条鱼躺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的,真的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鱼。

不是一条,是三条。第一条捞上来之后,他们在同一个洞里又捞了两条。每条都很大,肉很厚,烤熟了白花花的,香得能把人馋哭。

小宝吃得最多。他一边吃一边看火,眼睛里全是崇拜。

“你怎么让它睡着的?”

火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博罗卡替她回答了。

“她会说话。”她说,“跟鱼说话,跟狼说话,跟火说话。”

小宝张大了嘴。

“那我能不能学?”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能。”她说,“但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就在湖边扎营。火堆烧得很旺,把冰面映成金色。那些鱼骨头扔在一边,被风吹得嘎啦嘎啦响。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那个冰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水,有鱼,有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走的路,以前有人走过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那个冰洞。

“不知道。”她说。

“要是没人走过呢?”

“那我们就成了第一个。”

拉约什想了想。

“第一个走的人,怕不怕?”

达达笑了。

“怕。但还得走。”

“为什么?”

“因为后面有人。”达达指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他们等着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睡着了,睡得很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半夜里,歌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另一首。更轻,更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宝第一个醒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火也醒了。她坐在他旁边,也听着。

“这是谁?”小宝问。

火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过。”

“在哪儿听过?”

火想了很久。

“在树洞里。”她说,“躲着的时候,外面有风。风里就是这个。”

小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也在洞里躲过?”

火点点头。

“多久?”

“很久。不记得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火的手。

“我陪你。”他说。

火没说话。但她没把手抽回来。

两个小孩坐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那歌声还在。

不是一直唱,是断断续续的。风一来,它就来了;风一停,它就没了。

露琪卡烦了。

“能不能让它别唱了?”她捂着耳朵,“听得我头疼。”

达达看了她一眼。

“它唱它的,你听你的。不想听就别听。”

“可我捂耳朵也听得见!”

“那是它进到你心里了。”达达说,“心里有,捂耳朵也没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里怎么会有?”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看着那些飘着的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风的。”

所有人都围过来。

达达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裙子理了理,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风是看不见的。它到处走,但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有一天,风走到一个地方,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听。风停下来,听完了那首歌。”

“然后它走了。继续到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个地方不一样。风听了,也记住了。”

“就这样,风走过很多地方,记住很多歌。”

“后来,有人问风: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记住了这么多歌,你想唱吗?”

“风说:我不会唱。”

“那人说:你会的。你吹过东西的时候,就是你在唱。”

“风不信。它继续走,继续听,继续记住。”

“又过了很久很久,风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它发现,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记住的歌。”

达达停下来,看着那些听故事的人。

“所以,”她说,“你们听见的,不是那个人在唱。是风在唱。唱它记住的东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会唱完?”

达达笑了。

“唱不完。风一直在走,一直在记。记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湖。

继续往西。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但歌声一直跟着。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很多首,混在一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小宝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边,听着那些歌声,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

“你会唱?”露琪卡问。

“不会。”小宝说,“但嘴自己会动。”

博罗卡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拉约什看见了,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博罗卡笑。

“你笑什么?”他问。

博罗卡收了笑,又变回那副没表情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那些歌,以后也会有人跟着哼。”

拉约什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不是我们。”她说,“是后面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丘后面扎了营。

说是山丘,其实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别的地方高一点。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在哄谁睡觉。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火坐在他旁边,没睡。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会一直唱吗?”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个下到下面去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要风还记得。”

火点点头。

“那风会记得多久?”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飘上去的烟,看着烟被风吹散,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风记得的事,没人知道能记多久。但风走过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儿。以后有人走到那儿,就能听见。”

火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唱歌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唱什么?”

火想了想。

“唱我们的事。唱走过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给风听,让风记住。”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好。”她说,“唱。”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从奶奶的奶奶那里传下来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编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只记得调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声,虽然她老跑调。拉约什唱得最小声,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几句,嗓子哑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着拍子。博罗卡没唱,但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调子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个母亲的歌。

就是那个一直在风里飘着的歌。

她怎么会唱?

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树洞里听过。也许是风教会她的。也许是那个母亲在下面唱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歌声还在。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那个母亲的歌。

还有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队伍继续往西走。

那歌声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了。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宝走在火旁边,一边走一边哼。哼的是昨晚学来的调子。

“你记性真好。”露琪卡说。

小宝点点头。

“我娘说我记性好。她说,记住的东西,不会丢。”

“那要是忘了呢?”

小宝想了想。

“忘了就没了。得赶紧想起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不一样。

不是聪明,是别的什么。

像火。

像博罗卡。

像那些能看见东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路。不是他们走路,是路走他们。”

也许,这个小宝也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雪山脚下停下来。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前面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说: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什么?”

小宝想了想,说:

“她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他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数那些走过去的。数那些还没走的。一个一个数,怕漏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怎么知道?”

小宝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她说得对。”她说,“死了的人,怕活着的把他们忘了。所以数着。数一遍,就记住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里,歌声一直没停。

一遍一遍地数。

数那些走过的。

数那些还没走的。

数那些在路上的。

数那些在火边的。

数那些在风里的。

数也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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