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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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横在雪原上,黑得发亮。

拉约什站在边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热气往上涌,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下面真的有火?”露琪卡挤过来,也往下看,“我怎么看不见?”

“太深了。”卡洛被人扶着走过来,腿上的伤还没好,但已经能站了。他往裂缝里扔了块石头,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咚”,像是砸在泥地上,不是石头上。

“到底了。”他说,“有泥。”

火站在最边上,一步就能掉下去的距离。她往下看着,看了很久,忽然说:

“能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说什么?”

火指着裂缝壁上那些凸出来的石头。“那些。能踩。能下。”

达达走过来,也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能下。”

火看着她,没说话。

“下面有火,”达达说,“就有别的东西。不知道的东西,不能下。”

火还是没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服气,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等。

等什么?

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远。

就在裂缝旁边扎营。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动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几个老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白得像雪。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达达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今晚在这儿歇。”她说,“明天再说。”

没人反对。也反对不了。

火生起来了——用那些骨头,还有从裂缝边上捡来的几块黑石头。那石头扔进火里,居然也能烧,冒出更蓝的火苗,还有一股怪味,像烧焦的头发。

“这味不对。”卡洛皱着眉头,“别吸。”

但已经晚了。那些围在火边取暖的人,已经吸了好几口。

有人开始咳嗽。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重,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说了别吸。”卡洛把自己的衣襟撕下一块,沾了水,捂住口鼻。

达达也撕了一块,捂住口鼻。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咳嗽,看着他们喘,看着他们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往风头上站。”她说,“让风吹。”

那些人挣扎着站起来,往风吹来的方向挪。风是从西边来的,冷得像刀子,但吸进去,肺里的那股火烧感就轻了一点。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

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伊戈尔死后,他就是这群人里最老的了——坐在风里,大口喘气。喘够了,他看着达达,说:

“这是什么东西?”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烧了。”

她把那些黑石头从火里扒出来,扔得远远的。

火小了一点。但那股怪味还在,在空气里飘着,像不肯走的鬼。

第二天早上,有人没起来。

不是死了,是起不来。躺在那儿,眼睛睁着,但浑身没劲,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一共五个。三个老人,两个孩子。

他们的家人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达达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们的眼睛,摸了摸他们的额头。

“昨晚吸了那些烟。”她说,“中毒了。”

“能好吗?”孩子的母亲问。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得歇。歇够了才能走。”

那母亲松了口气。但达达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提起来。

“我们等不了。”

母亲愣住了。

“什么?”

“我们等不了。”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些人,“那些穿靴子的,还在后面。他们迟早会追上来。我们不能停。”

“那他们呢?”母亲指着那几个躺着的人,“扔下?”

达达没说话。

母亲的声音尖起来:“你让我们扔下他们?”

“我没说扔下。”达达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等不了。要么他们好起来,自己走。要么……”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天下午,裂缝那边出事了。

有人偷偷下去了。

不是别人,是那个死了儿子的母亲。

没人看见她下去的。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下了一半,正踩着那些凸出来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你干什么!”有人在上面喊。

她没回头。继续往下挪。

拉约什跑到裂缝边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黑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奶奶!”他喊,“有人下去了!”

达达跑过来,往下看。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回来!”她喊,“下面有毒气!”

那声音在裂缝里回荡:毒气——毒气——毒气——

那个小小的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挪。

“她疯了。”卡洛说。

火站在边上,看着下面,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口:

“她没疯。”

“那她在干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下面,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她在找他。”

“找谁?”

“她儿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露琪卡小声说:“她儿子……不是死了吗?”

火点点头。

“死了。但下面有火。火里有路。她想进去找。”

没人说话。

风从裂缝里往上涌,热热的,湿湿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达达站在边上,看着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卡洛说:

“拿绳子来。”

绳子放下去的时候,那个母亲已经下到底了。

从上面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绳子抖了一下——她抓住了。

“拉!”达达喊。

几个人一起拉,绳子绷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往上收。

收了很久,拉上来一个人。

不是那个母亲。

是一个孩子。

五六岁,男孩,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浑身滚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

没人认识。

那个男孩被放在地上,有人给他喂水,有人给他擦脸。他咳了几声,吐出一些黑水,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娘呢?”

没人回答。

他继续说:“我娘把我放下去的。她说下面有人拉我。她说她随后就来。”

火蹲下来,看着他。

“你娘在哪儿?”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她把我放下去,就不见了。”

火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风,像水,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是歌声。

她在唱歌。

那个死了儿子的母亲,在下面唱歌。

那天晚上,那个男孩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不说话,只是吃,吃完了还要,吃完了还要,像饿了一百年。

露琪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你叫什么?”她问。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男孩想了想,说:“我娘叫我小宝。”

“那你娘呢?”

男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露琪卡还想问,被博罗卡拉住了。

“别问了。”博罗卡说。

露琪卡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火。

火也是这样来的。从树洞里,从黑夜里,从死人堆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走的不是活人。

是死人留下的活人。

第二天早上,那个男孩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间好的。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像从来没中过毒一样。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男孩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人吗?”

男孩摇摇头。

“没了。都死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男孩想了想,说:“我娘把我藏在洞里。藏了好几天。后来有人来,把我放下去。”

“谁?”

男孩指着裂缝。

“那个人。那个唱歌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是谁吗?”

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唱歌。我听过那歌。”

“在哪儿听过?”

男孩想了想,想不出来。

“不记得了。但听过。”

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个裂缝。

下面已经没有声音了。那歌声,昨天晚上就停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

“走。”

往西走。

还是雪,还是白,还是看不见的路。

但队伍里多了个人。

那个男孩,叫小宝。他走在火旁边,走几步,看她一眼。走几步,再看她一眼。

火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没见过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火。”

男孩愣了一下。

“火?那是名字?”

“嗯。”

男孩想了想,说:“我叫小宝。不是名字,是小名。我娘说,等我长大了,会有大名。”

火没说话。

男孩继续说:“我娘说,大名要等走完这条路才有。走完了,就知道叫什么了。”

火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娘还说什么?”

男孩想了想。

“她还说,走不完也没关系。走多少算多少。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走。”

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走吧。”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生起了火。

不是骨头的火,是木头的火——他们在雪原上发现了几棵枯死的树,歪歪扭扭的,但能烧。

火堆烧得很旺,把周围照得亮亮的。

所有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说着话。

那个叫小宝的男孩坐在火旁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

露琪卡凑过去,问:“你看什么?”

“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男孩想了想,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男孩指着火焰,指着那些跳动的光。

“人。很多。走来走去的。”

露琪卡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转头看博罗卡。博罗卡坐在对面,也盯着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又转头看火。火也盯着火,眼睛里映出那些跳动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看见火里有东西的,不止博罗卡一个人。

火也能。

那个男孩也能。

也许,很多人能。只是不说。

她低下头,也看着那堆火。

看了一夜。

什么也没看见。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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