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未落,就听见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伴随着兵士的呼喝声——
“闲杂人等速速避让,临淄巡徼办案!”
“来了来了!巡徼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众附庸学子,瞬间炸开一阵细碎骚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如释重负。
后邈几乎立刻挺直了腰板,眼里那点方才被吓出来的慌张一扫而空,狂喜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抬眼恶狠狠瞪向刘邦几人,语气淬毒般的狠戾:
“你们死定了!”
话音未落,片刻都不愿多等,他急躁地一把扒开身后几个碍事的学子,朝着巡徼赶来的方向扯起嗓子,高声呼喝,眉眼间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报复快感:
“快来人!快给我过来!爷在这儿!”
眼见士卒身影越来越近,他气焰也愈发嚣张,声音变得愈发尖利刺耳:
“怎么来得这么慢!该死的,去给爷把他们围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啧,没得玩了。”
刘邦还绷着一张悍恶的脸,正一寸寸缓缓抽剑造势,听见这话不由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咔哒”一声,长剑归鞘,凶煞气场一秒清零。
卢绾更是不爽,尤其是看见对面后邈那令人不爽的嚣张嘴脸,郁闷得直叹气:
“得,狗腿子们来得还挺快,本来瞅这孙子脸上光秃秃的,爷还想发发善心,顺手帮他‘描描眉’、‘画画眼’,凑个齐全,这下可惜喽……”
刘邦倒是心态恢复得极快,看着对面试图鼻孔朝天叫嚣、却又因为血没止住,不得不时不时吸吸鼻子的滑稽模样,乐呵呵地拍了拍自家兄弟肩膀,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不亏,老子打了小半辈子的架,还从没揍过相国的亲戚!咱哥俩谁跟谁?从小就穿一条裤子的,我打了,就等于你打了——等回了沛县,可得跟家里老爹好好说道说道!”
“叫他总骂我游手好闲、斗鸡遛狗的不争气,瞧瞧!就是干再正经的营生,有什么能比正大光明揍上相国的亲戚更有出息、更争气?!”
卢绾一想也是,心头那点未尽兴的郁闷一扫而空,反倒生出几分洋洋得意。
“对对对!等回去我也要跟我老子好好说道说道!看他往后还能不能念叨我吊儿郎当,骂我这辈子都成不了家、立不了业!哼,这事传出去,说不得上门的媒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
“还有哙,别说兄弟不仗义,到时候你也有份!”
他越说越起劲,抬手便要去拍身旁樊哙的肩膀,打算拉着兄弟一同沾这份风光。
手掌这一挥出去,却猛地拍了个空,方才还与他肩并肩的人竟然不见了。
“哎,哙呢?”
卢绾一愣,连忙转头左右四顾,这才发现樊哙不知何时已经退回到周文清这一行人的队伍里。
他脑袋垂得极低,肩膀微微收拢,拼尽全力想把自己这一大块缩成一团,似乎恨不得直接融进空气里。
丢人,实在太丢人了!
早在刘邦和卢绾那两声“桀桀桀”的狂笑出口的时候,樊哙就后悔跟他俩一块儿站出去了,此刻他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那地缝还没找着,卢绾的嗓门就先追过来了。
“哙!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快过来啊!”
樊哙只把头埋得更低,死活不肯话,几乎被逼的吼上一嗓子——别喊了,我不认识你!
他抹不开面子喊叫,对面的后邈却管不了那么多,他都要气炸了。
好不容易等到巡徼来,后邈本是扬眉吐气,准备找回场子的,最好能踩着这几个人的脑袋,拍拍他们的脸,听他们哭爹喊娘地叩头求饶,那才叫痛快。
这倒好,对面压根没一个人理他,这种羞辱,简直比砸在脸上的那一拳更让他愤怒。
“你们、你们竟敢无视我,大胆!”
后邈气急败坏地跳着脚,声音尖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
他猛地转向已经来到自己身后的巡徼队伍,抬手一指刘邦几人的方向,咆哮道:
“不用围了!你们这群废物,给我直接冲过去,杀!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通通剁碎了喂狗!喂狗!!!”
刚凑到他身旁、一脸陪笑讨好的队正闻言步子顿时一僵,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扯掉了,只剩下嘴角还来不及收回去的半个弧度,挂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当街杀人……不合适吧?
他飞快地在心里转了一圈——要像往日,配合着这位相国亲侄随意给人扣个罪名往牢里一押了事,私下里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他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换个顺水人情,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这回不一样。
后邈方才那番话,若真照办了,那便是当街擅杀、僭越枉法——要知道这生杀大权,可是只掌握在君王手中的。
这可是临淄城,他区区一个巡徼队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践踏君王权威啊!
他这一顿,以他为首的巡徼队便都顿住了。
后邈见他们不动,气得跳脚,又往前逼了一步,一把扯住队正的领子:
“你聋了?!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吗?!我叔父可是相国,你们敢不听,我连你们一起杀了!”
队正被大力拽着,领口勒住脖颈,气息一滞,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只慌乱地摆手,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吵得人耳朵疼,叫什么叫,没看出他也不愿意搭理你吗?没人爱搭理你,闭嘴!”
喊自家兄弟失败、只能归罪于对面太吵导致樊哙听不清的卢绾,不耐烦地偏过头,“突突突”跟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后邈顿时脸都绿了。
队正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哪里敢认下这话,慌忙向后奋力一挣,把自己挣脱出来。
他后背瞬间沁满冷汗,大脑飞速运转得几乎冒烟,急声措词辩解:
“不不不!小后郎莫听这些逆贼胡言!属下绝无半分不愿听命之意,是、是这逆贼!”
终于想到了辩词,他连忙调转话头,满脸义愤填膺,刻意拔高声调讨好:
“实在是这伙逆贼太过可恨!竟敢伤了小后君您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简直罪该万死!”
“属下是觉得,一刀砍了他们反倒太过便宜,这般目无王法、肆意行凶之徒,该尽数押回大牢,细细刑审、千刀万剐,方能以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