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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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清晨。

新泽西州的清晨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普林斯顿镇还未完全苏醒,空气里带着点夜间刚下过小雨的湿润味道,混合着远处面包房烟囱里飘出来的香气。

陈拙顺着拿骚街慢跑。

他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去想任何关於学术的事情。

只是纯粹地在控制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他挺享受这个过程,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每天早上的五公里,是他一天中最放空的时刻。

不用坐在书桌前,不用去面对黑板,只是让双腿交替向前,让肺部灌满冷空气,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跑到接近镇中心边缘的一条後巷时,陈拙放慢了脚步,准备做这趟折返跑的最後一次拉伸。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大型平价超市的後门卸货区。

一辆脏兮兮的福特二手面包车正斜停在路肩上,车门大开着。

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车尾。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黑格子衬衫,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处,下半身是一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

此刻,这人正咬着牙,怀里摞着四个堆得高高的纸箱,试图用膝盖顶着最下面的箱底,硬把这摇摇欲坠的纸塔往车厢里塞。

巷子里的地面还有些积水。

就在男人抬腿的一瞬间,最底下那个显然因为受潮而变得软塌塌的纸箱,终於承受不住上方几十磅的重量。

嘶啦~

纸箱的底部彻底烂穿了。

七八个大号的罐头,十几袋用简易塑料袋包装的散装吐司面包,还有几袋面粉砸在了潮湿的巷子里。

有两个铁罐头顺着路面的坡度,咕噜噜地滚了出去,正好滚到了陈拙的运动鞋前,撞在鞋边停了下来。

“操。”

男人保持着那个滑稽的抬腿姿势,看着散落一地的物资,嘴里毫不客气地吐出一句脏话。

他把怀里剩下三个还算完好的箱子一股脑扔进车厢,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乱蓬蓬的棕色头发。

陈拙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罐头,上面印着廉价番茄黄豆的商标。

他没多说什麽,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捡起那两个沾了泥水的罐头,用大拇指随意抹掉铁皮上的脏污,迈步走了过去。

“没砸到脚吧?”

陈拙走到车尾,把手里的罐头递过去,声音温和。

男人转过头,看了看这个跑得满头大汗的亚裔少年,愣了一下,随後接过罐头扔进车厢里。

“没,就是这超市经理太抠门,给的都是些不知道在仓库里受了多少天潮的单层废纸箱,谢了啊。”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男人又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面粉,便直接蹲了下来,顺手帮忙把散落在水坑边缘的面包和剩下的罐头往一起拢。

“哎,不用麻烦,弄脏你衣服了,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摆了摆手,嘴上客气着,但动作却没停。

“顺手的事。”

陈拙语气很淡,手上动作却很麻利。

地上还有个空纸箱,虽然底破了,但四周还算完好。

陈拙把破了的箱底往里折叠了一下,垫了一层多余的硬纸板。

男人正准备把一袋面粉往箱子正中间扔。

“别放中间。”

陈拙轻声开了口。

男人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怎麽了?”

“纸箱受潮了,中间的承重最差。”

陈拙拿起几个黄豆罐头,贴着纸箱的四个内角,整齐地码放下去。

“沉的东西贴着四个角放,边角是硬结构,吃力,把轻的面包和软的面粉袋塞在中间,能撑住边框,也不容易散底。”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复杂的理论,就是生活中最普通的常识。

男人听完,低头看了看陈拙码好的四个角,眉毛挑了一下。

他按陈拙的说法,把面粉袋塞进中间的空隙,又把几袋吐司压在上面。

稍微一抬。

果然,原本软绵绵的纸箱不仅没漏,反而因为内部被塞得紧实,变得四平八稳。

“行啊,有经验。”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拙,一边把箱子稳稳当当地推进车厢深处,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叫亚伯拉罕,大清早的,跑了几公里了?”

“五公里。”

陈拙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面粉,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

亚伯拉罕靠在车厢门上,上下打量了陈拙两眼。

十四岁的陈拙在这个美国男人眼里,看起来就像个刚上高中的半大孩子。

“普林斯顿高中的?还是镇上的居民?”

亚伯拉罕随口问了一句,顺手去摸衬衫口袋。

“在这边上学。”

陈拙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嘴角挂着一丝随和的笑意。

亚伯拉罕摸出一盒有些干瘪的万宝路,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他摸索了一下裤兜,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跑完步後的饥饿感在这个时候准时到访。

陈拙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搬东西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就开始往上返。

昨晚消耗的卡路里太多,今早只喝两杯水垫底,现在确实有些低血糖了。

亚伯拉罕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他听到了陈拙肚子里传来的一声极为轻微的咕噜声。

男人咧嘴乐了。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扒拉了两下,拎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接着。”

亚伯拉罕随手一抛,陈拙稳稳接住。

牛皮纸袋里还带着点温热,隔着纸袋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黄油和烤肉的香气。

“街角那家老店的牛肉卷,老板自己烤的,非要塞给我两个。”

亚伯拉罕指了指纸袋,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我这人早上胃口一般,一个就够,就当谢你帮我码箱子了,吃吧。”

陈拙没有推辞。

推辞不是他的性格。

饿了就是饿了,身体需要能量,这是最真实的反馈。

他温声道了句谢,撕开纸袋,露出里面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卷。

一口咬下去,里面满满的碎牛肉和融化的芝士,热量在口腔里瞬间炸开,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陈拙靠在巷子边的砖墙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吃得很专心。

亚伯拉罕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安静,不客套,不扭捏,接东西和吃东西的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慢点咽,没人跟你抢。”

亚伯拉罕弹了弹烟灰。

“你这体格,五公里跑下来确实费劲,多吃点肉是对的。”

陈拙咽下一口牛肉,抬头看了看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厢,随口闲聊。

“买这麽多过期货,送到哪去?”

“特伦顿。”

亚伯拉罕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随意稍微收敛了一点。

特伦顿。

陈拙知道这个地方。

离普林斯顿并不算太远,但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常春藤的象牙塔,铺满了昂贵的草坪和学术的静谧,另一个则是老工业衰退後遗留下来的贫民窟,充斥着破败的厂房,流浪汉和街头帮派。

“去那边送货?”

陈拙咬下最後一口牛肉卷,把纸袋平整地折起来,捏在手里准备待会儿找垃圾桶。

“算是吧。”

亚伯拉罕把抽到一半的烟掐灭,随手扔进路边的水坑里。

“我在那边有个小破教堂,早上九点开门放饭,去晚了那帮混蛋能把我的门板拆了。”

陈拙微微偏了偏头。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

乱糟糟的头发,满是褶皱的格子衬衫,抽着廉价香烟,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不带恶意的脏话。

怎麽看都像个在码头扛包的卡车司机,或者修车铺里的学徒。

“你是神父?”

陈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怎麽,不像?”

亚伯拉罕拉过面包车的後门,哐当一声用力关上,拍了拍手。

“别把神父想得都跟油画里似的,在特伦顿,你拿着圣经跟他们讲博爱没用,你得一手拿硬面包,一手拿棒球棍,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念两句主祷文。”

陈拙轻笑了一声。

这倒确实。

肚子填不饱的时候,精神世界就是一片废墟。

“看着确实不太像。”

陈拙实话实说。

亚伯拉罕打开驾驶室的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半转过头看着陈拙。

“我也不想当这种神父,我本来是在这镇子上的神学院读博士的,奖学金够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图书馆里研究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

说到这里,亚伯拉罕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但是你看,研究那些纸上的东西,救不了一个昨晚睡在桥洞下快冻死的老头,所以,我拿奖学金去换了这些快过期的罐头和面包。”

他拍了拍方向盘,破旧的车身跟着晃了晃。

“上帝管不管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袋黄豆罐头能管一天的事。”

陈拙站在晨光里,听着这句毫无神圣感、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话,挑了挑眉。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陈拙几乎下意识就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把折好的纸袋揣进兜里,往後退了一步,给面包车让出启动的空间。

“面包卷味道很好。谢谢。”陈拙说。

亚伯拉罕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破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喷出一股黑烟,好半天才勉强运转平稳。

“谢什麽,各取所需,你的办法挺好用,箱子挺结实。”

亚伯拉罕把手伸出窗外,挥了挥。

“我每周二和周四早上都会来这儿拉货,你要是跑步再路过,可以来这儿歇会儿。”

“好,我叫陈拙。”

“亚伯拉罕。”

面包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缓缓起步,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带着一车廉价的碳水化合物,朝着特伦顿的方向驶去。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初秋的风吹过,带走了身上刚跑完步的余热,胃里的食物正在有条不紊地消化,提供着新一轮的能量。

陈拙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过身,以一种匀速且舒缓的节奏,继续朝着住处的方向慢跑而去。

街边的几家咖啡馆已经陆陆续续拉开了遮阳棚,小镇新的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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