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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三环外,某军方材料研究所的大院。

一间多媒体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长桌尽头,是一位院士。

两侧坐着的,全是国内航空动力学和固体物理方向的专家。

刘教授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

他没有用墙上的大投影仪,也没有展示几百页的PPT报告。

他手里只有一张复印纸。

复印件在桌上依次传递。

上面是三行简短的公式。

传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时,他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刘,这公式是谁推的?」

中年男人擡起头。

「我手底下的一个学生。」刘教授说。

男人把纸推回桌子中间。

「你们在处理钛铝合金的时候,完全忽略了微观的位错滑移系,温度梯度的影响也被你们直接当成了常数,在非平衡态下,这种一刀切的近似,在理论上根本站不住脚。」

周围几个专家也跟着点头。

材料学是一门严谨到骨子里的学科。

刘教授没反驳,只是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不管理论上好不好看,它在我们的实验室里跑了一百二十组数据,预测的应力跌落点,分毫不差。」刘教授说。「实验室的理想环境不能代表实战。」

另一个专家插话。

长桌尽头的院士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张复印纸。

三行孤零零的公式。

「小张。」

院士突然开口,叫了一声站在旁边的技术员。

「在。」

「去机房,把三年前红鹰发动机试车失败的那份保密档案调出来。」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那是国内某新型发动机研发史上的一次惨痛教训。

高转速下,涡轮叶片毫无预兆地断裂,整个试车报废。

技术员快步跑了出去。

几分钟後,技术员拿着一个加密的U盘跑回来,插在会议室的电脑上。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复杂的原始数据。

「把当时的最高温度,转速产生的离心应变率,代入这个公式。」

院士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打。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跑一下预测的临界点。」院士说。

屏幕上的进度条闪了一下。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894.25兆帕。

随後,技术员调出当年事故发生时的真实传感器记录。

在叶片彻底崩碎前的0.12秒。

真实记录的应力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下塌。

跌落时的峰值读数是:894.25兆帕。

小数点後两位,完全重合。

一片安静。

没有人在会议室里惊呼。

那个刚才还在质疑公式有点粗糙的中年男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院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

「不用争了。」

院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微观机制算不清楚,就先不要去算,能提前0.1秒预测疲劳断裂,这在工程上,就是救命的东西。」他看向刘教授。

「老刘,这东西很重要。」

院士把手里的这张纸放在桌子上。

他没去看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合数字,视线一直停留在纸上的那三行算式上。

院士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唯象参数,摸到了金属疲劳断裂的通用底线,它不仅适用於我们现在的保密型号,换成别的合金,大概率也是通的。」院士擡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得发出去,不仅要发,还要抢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提出质疑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直了身子。

「发出去?」

中年男人眉头皱紧。

「王院士,这批钛铝合金的成分配比是总装压下来的绝密,咱们试车的极限温度,应力跌落的阈值,全是咱们的底牌。」「把这套原始数据连同公式一起投给国外期刊,等於把咱们新型发动机的数据翻给别人看,按规定,这绝对不能见刊。」中年男人的话很硬。

在座的其他几个人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搞国防军工的,保密是刻在骨头里的红线。

院士没生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喝了一口水。

放下茶杯。

「保密纪律我懂。」

院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但科学界,没有永远的秘密。」

院士伸出手指,在复印纸的边缘点了点。

「这层窗户纸,既然咱们徽州的一个本科生能靠一支笔捅破,你们觉得,大洋彼岸那些拿着大把经费的顶尖实验室,要多久能反应过来?」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年?还是两年?」

院士的语气很平缓,但透着一股重量。

「等他们独立摸索出这个唯象模型,抢先一步公开发表,这个断裂预测的标准,就会冠上外国人的名字。」院士看着长桌两侧的专家。

「到时候,全世界的航空材料检测,都要拿他们的模型当准绳,咱们自己的军工企业搞研发,也得捏着鼻子去引用人家的文献,遵守人家定下的规则。」「这把预测疲劳的技术,是我们的人先搞出来的。」

院士敲了敲桌子。

「咱们不仅要用它救命,还要展示出来给全世界看,把理论的首发权,死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中年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他还是看着那张纸。

「大局我明白,可涉密数据怎麽办?」

「这道红线过不去,文章怎麽写?」

「谁说我们要发涉密数据了?」

院士把那张纸推回到刘教授面前。

「我们要宣示主权的,是这个数学框架,公式是个空壳子,它认规律,不认材料。」

「剥离出来。」

院士回答得很乾脆。

「这套唯象模型不涉密,老刘,你回徽州後,去买市面上最普通的商用TC4钛合金,用这套公式,重新跑一遍民用数据。」院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教授合上笔记本。

「明白。」

会议室门开。

参会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刘教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叫住了他。

「老刘,晚上有安排没?」

刘教授回过头。

是京城某顶尖材料研究所的副所长,姓陈。

刚才在会上,他一直坐在刘教授对面。

「晚上所里有个便饭,吃完我得赶晚上的火车回徽州,得抓紧回去弄换壳的数据。」刘教授说。「去我那喝杯茶,不耽误你赶火车。」

陈副所长走过来,拍了拍刘教授的胳膊。

刘教授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客室。

门关上。

陈副所长给刘教授倒了一杯热茶。

「老刘,会上那三行公式,真是你学生推的?」

陈副所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是,一个大三的孩子。」

刘教授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陈副所长笑了笑。

「後生可畏啊。」

他顿了一下。

「老刘,院士刚才说了,要抢时间发刊,你们科大那边,从买材料到重新搭建实验环境,再跑出符合顶刊标准的数据,最快也得个把月吧?」「差不多。」

「太慢了。」

陈副所长摇摇头。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所里刚好有一批做了一半的TC4民用钛合金数据,各种参数都是现成的,设备也是全进口的,精度比你们实验室那老机器高得多。」刘教授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直接用我们这批数据做外壳,图表和引言,我让组里的博後连夜给你赶出来,一星期内,保证把文章投出去。」陈副所长说。

刘教授放下茶杯。

「陈所,这就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能跑完。」

「老刘,别急着推。」

陈副所长摆摆手。

「这文章投《材料学报》,主编可是那些挑剔的老外,你让一个本科生挂第一作者?人家审稿人一看,还以为咱们在拿学术开玩笑,搞不好初审就给你拒他看着刘教授。

「这麽办,文章的一作,挂我们组那个海归博後,他在国际圈子里有点名气,导师也是个大牛,这孩子,挂个第二作者,或者给个共同一作。」刘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光是为了稳妥。」陈副所长压低声音。

「下一期总装有两千万的经费要往下拨,只要这篇文章挂了我们所的名字,我保证,这笔经费的大头,分到你们科大去。」会客室里很安静。

刘教授看着对面满脸诚恳的陈副所长。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只是伸手拿过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文件袋。

「老陈,那三行公式,是大勇在图书馆上趴了几个月,硬生生抠出来的。」

刘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没有这三行字,你所里那些全进口的设备跑出来的,就是一堆废数据。」

陈副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材料学报》认不认本科生,我不知道。」

刘教授站起身。

「但我知道,他们肯定认那个能算出断裂点的方程,如果因为一作是本科生就拒稿,那是他这个期刊的眼瞎,大不了我换一家投。」刘教授拿起文件袋。

「我的实验室规矩很简单,谁出了核心,谁的名字就写在最前面。」

他看着陈副所长。

「老陈,经费我想要,但我不想让我手底下的学生觉得,这行是靠排资论辈和做交易来出头的。」说完,刘教授没再看对方的脸色。

转身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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