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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故事暂且先拉回到三月。

宿舍楼的走廊里,大部分宿舍都已经熄了灯。

215宿舍的门被人推开。

陈拙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淩晨一点四十分。

大勇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包扔在椅子上。

「大勇?」

陈拙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

「嗯。」

大勇应了一声。

没脱外套,连鞋子也是用脚後跟互相踩着蹬掉的。

仰面躺倒在床上。

不到半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陈拙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早上六点半。

天刚亮。

陈拙床头的闹钟还没响,下面就传来一阵慈慈窣窣的声音。

大勇穿上鞋,拉开书包,从桌上抓起两本厚厚的书塞进去,拉上拉链,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拙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大勇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卷成一团。

陈拙下了床,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准备去外面接杯水。

路过大勇的书桌时,他停了一下。

大勇的桌子上很乱。

平时那些散落的螺丝刀,万用表和电路板,都被推到了最里面。

腾出来的地方,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大部头。

最上面的两本,是《凝聚态物理学》和《统计力学》。

旁边放着一叠纸。

纸上写满了各种符号和公式。

很多公式写到一半,就被重重地划掉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大勇几乎每天都是这个作息。

淩晨一点後回宿舍,倒头就睡,早上六点半出门。

这天中午。

陈拙拿着饭盒从食堂打饭回来。

推开门,大勇难得在宿舍。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盯着桌上的一张图纸发呆。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饭盒。

「没去食堂?」陈拙问。

大勇回过神,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忘了去,随便对付一口。」

他嚼着馒头,眉头拧在一起。

陈拙拿起筷子。

「最近遇到什麽麻烦了?」

陈拙顺口问了一句。

大勇把馒头咽下去,转头看着陈拙。

「小拙。」

大勇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好像在机器里发现了个新东西。」

「什麽新东西?」

「说不好。」

大勇挠了挠头。

「就在材料拉断前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个规律,我好像看见它了。」

大勇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桌上的笔,指着那张图纸。

「但我伸手去抓,它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了,我想把它算出来,现在快算死我了。」陈拙看着大勇桌上那堆物理教材。

「算不出来?」

「变量太多了。」

大勇把笔扔在桌上。

「温度,形变,时间,原子位移. . . ..我把它们全塞进偏微分方程里,一动全动,根本解不开。」陈拙扒了一口饭,没多说。

「慢慢熬吧。」陈拙说。

大勇没吭声,拿起那个馒头,继续盯着纸上的图发呆。

三月底的实验室。

赵鹏和郑南在操作前整理数据报告。

大勇蹲在真空腔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检查底座的螺栓。

「大勇,别拧了,这子够稳了。」

郑南走过来,递给大勇一瓶矿泉水。

大勇站起身,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师兄,那批钛铝合金的测试数据,还要继续做吗?」大勇问。

赵鹏在电脑前转过身。

「不做了,做了一百多组了,抗拉伸极限的平均值已经出来了。」赵鹏说。

「刘老师那边催着要报告,这周五就得交上去。」

「可是那个毛刺. ...」

大勇皱起眉头。

「毛刺的事先放放。」

赵鹏走过来,拍了拍大勇的肩膀。

「大方向没错就行,我们得往下走,去跑流体模拟了。」

大勇握着矿泉水瓶,看着那冰冷的拉力机。

「我想再要点数据。」大勇说。

赵鹏愣了一下。

「什麽数据?」

「不同温度梯度下,毛刺出现时的具体数值,越详细越好。」大勇说。

郑南和赵鹏对视了一眼。

「大勇,那点微小的数据波动,说明不了什麽问题,你别钻牛角尖。」郑南劝他。

「我知道。」大勇点点头。

「我就是想再看看。」

赵鹏看着大勇眼睛里的血丝。

「行,後的原始数据包你随便拷,拉力机只要我们不用,你随时可以开机自己做测试。」赵鹏说。「谢谢师兄。」

大勇转身走到备用电脑前,插上U盘。

四月中旬。

科大图书馆。

大勇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面前堆着十几本关於固体物理和热力学的书。

他已经在这里泡了快一两月了。

试图用微观原子位移去解释那个宏观应力跌落的路子,彻底走死了。

他算不出来。

他只是个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理论物理学家那种处理多维非线性耦合方程的本事。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视线落在手边一本翻开的旧书上。

是一本苏联物理学家朗道的《统计物理学》中译本。

书翻到了相变理论那一章。

大勇的目光在书页上扫过。

突然,他停下了手里的笔。

眼睛死死盯着其中的一段话。

朗道在处理极其复杂的相变问题时,并没有去计算每一个原子的微观运动。

他发明了一个宏观的词。

序参量。

然後,直接用这个参量套进了一个最简单的泰勒展开式里。

大勇愣住了。

他反覆读着那一段推导。

一种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从头皮炸开。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既然微观细节算不清,那就不算了。

在设计高频电路的时候,如果旁路电容的影响小到可以忽略,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当成断路来处理,直接从图纸上划掉。

物理方程,不也是一样的吗?

大勇一把抓起面前那张写满了复杂偏微分方程的草稿纸。

这些方程里,挤满了温度,拉伸速率,微观晶格常数,滑移面角度..…

他看着这些变量。

「0.1秒...」

大勇嘴里念叨了一句。

材料在临界点前卸力的过程,只持续了不到0.1秒。

在这麽短的时间里,热量根本来不及传导。

大勇的笔落下,在代表温度梯度的那个变量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把它划掉了。

「设为常数。」大勇低声说。

接着看下一个变量。

次级滑移系的微弱干扰。

这种东西对整体大局的影响,就像是电路里的高频底噪。

不需要去计算它到底是怎麽运作的,只需要加个滤波就行了。

大勇的笔再次落下。

划掉。

纸面上的变量在减少。

大勇手腕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把那些试图去精确描述每一个原子如何跃迁的微观量纲,全部清理出局。

他自己生造了一个无量纲的参数。

一个代表晶格卸力程度的唯象参数。

原本长达半页纸,各路变量互相牵扯的非线性方程,被他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大勇停下笔。

看着纸上最後剩下的那一行算式。

一个只包含三个项的简单多项式。

大勇看着它,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对於这批钛铝合金的拉伸测试来说,够用了。

五月上旬。

刘教授的实验室。

赵鹏和郑南正在准备进行新一阶段的破坏性复测。

这是第一百二十组测试。

真空腔体打开,一块新的钛铝合金样本被卡进夹具。

郑南拿着扭矩扳手,把螺栓锁死。

大勇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来。

「大勇?今天怎麽有空过来。」

赵鹏在电脑前擡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看看。」

大勇走到操作旁边。

他看着屏幕上还没开始跑动的软体界面。

「师兄,这组测试的参数是多少?」大勇问。

赵鹏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参数框。

「室温恒定25度,拉伸速率每秒0.05毫米,常规破坏测试。」

大勇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那张在老图书馆写下唯象方程的草稿纸。

大勇拿出一支笔,就靠在操作的边缘,低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算了起来。

赵鹏和郑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大勇算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擡起头。

「师兄,可以开始了。」大勇说。

赵鹏把手放在滑鼠上,准备点开始按钮。

「等等。」

大勇的声音很平稳。

「按这个参数跑,当绝对拉力达到850兆帕的时候,应力曲线会提前跌落0.15兆帕。」赵鹏的手停住了,擡头看着大勇。

郑南也转过头。

「然後在852兆帕的时候,材料会彻底断裂。」大勇继续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鹏看了看大勇,又看了看郑南。

「你算出来的?」赵鹏问。

「嗯。」

大勇点头。

赵鹏没再说话,视线转回屏幕。

「跑跑看。」

食指按下滑鼠左键。

拉力机启动。

真空腔体里传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屏幕上,绿色的实时应力曲线从坐标轴原点出发,开始稳稳地向右上方攀爬。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目光全部锁死在屏幕上的那根绿线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腔体里的金属受到的拉扯越来越大。

曲线一点点往上走。

500兆帕。

600兆帕。

700兆帕。

赵鹏的呼吸变重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几乎贴到了显示器上。

郑南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椅背。

800兆帕。

绿线依然是一条完美的斜直线。

840兆帕。

845兆帕。

848兆帕。

大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绿线的纵坐标跳到850的那个瞬间。

屏幕上那根一直顺滑向上的绿线,突然往下塌了一下。

一个极其紮眼的毛刺。

赵鹏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下塌的幅度。

0.15。

分毫不差。

下一秒。

绿线继续往上挣紮了一点点。

到了852的刻度。

「哢!」

真空腔体里传来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断裂声。

屏幕上的绿线瞬间呈现断崖式下跌,直接归零。

材料断了。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拉力机停止运转後,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赵鹏的手还僵在滑鼠上。

郑南慢慢松开抓着椅背的手,转头看着大勇。

眼神里全是见了鬼一样的震惊。

「卧槽.」

郑南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赵鹏转过椅子,看着大勇。

「大勇,你刚才... ..是用什麽算的?」

赵鹏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勇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拍了拍那个旧笔记本。

「砍掉那些没用的微观变量,做了一个近似的模型。」

赵鹏站起身。

「走。」

「去哪?」

「去刘老师办公室。」

赵鹏语气有些急。

「带上你那个笔记本。」

五月中旬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刘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

赵鹏和郑南站在一旁。

大勇坐在刘教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茶几被清理空了。

大勇解开牛皮筋,把那张在宿舍地板上画满红蓝圆点的巨大坐标纸,在茶几上缓缓铺开。

因为卷的时间太长,纸的边缘有些翘起。

大勇拿过桌上的两个菸灰缸,压在边角上。

图纸上,八十多个散乱的点,在某种特定的坐标映射下,汇聚成了一个完美的平滑曲面。

大勇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着唯象方程的那一页。

递给刘教授。

刘教授放下茶杯,接过笔记本。

他戴上眼镜,低头看着那一页纸。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声音。

刘教授看了很久。

看完笔记本上的公式,又去看茶几上那张铺开的坐标纸。

目光在公式和图纸之间来回移动。

「这公式,你自己推的?」

刘教授擡起头,看着大勇。

大勇点点头。

刘教授把笔记本放在坐标纸上。

「微观的位错密度和滑移系,你全没考虑进去。」

刘教授指着公式。

「算不出来,变量太多了。」

大勇很坦然。

「所以你就生造了一个参数?」

「对。」

「我不需要知道它里面到底裂了几个原子,这批钛铝合金在断裂前,内部势能的释放规律是固定的,只要把外部无关的变量滤掉,这个规律就能被量化。」

大勇指着图纸上的那个曲面。

「刘老师,只要套用这个公式,输入当前的拉伸速率,这批材料在任何环境下的疲劳断裂临界点,都可以被提前精确预测出来。」

刘教授靠在沙发背上。

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慢慢擦拭着。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大勇。

没有高深的微观理论推导,没有严密的数学张量分析。

只有一张揉得起皱的坐标纸,和三行被砍得只剩下主干的公式。

军方总装项目组那边,这半年多来最头疼的问题,不是这批材料够不够硬。

而是这批材料什麽时候会突然断掉。

金属疲劳预测,是航空发动机研发的死穴。

大勇的这个模型,虽然看起来有些粗,但在工程应用上,只要把它写进检测设备的底层代码里。这就是一套现成的军工级的疲劳预警系统。

「赵鹏。」

刘教授突然开口。

「在,老师。」

赵鹏赶紧应声。

「刚才第一百二十组的测试数据,都保存了吗?」

「保存了。」

「把数据整理出来,和前一百多组的数据放在一起。」

刘教授把眼镜戴回去。

「明天上午,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好的。」

刘教授转头看向大勇。

「大勇。」

「刘老师。」

大勇坐直身子。

「你这个公式,还有这张图纸,留在我这里。」

刘教授伸手点了点茶几。

「行。」

大勇点头。

「明天我要去一趟京城。」

刘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有个项目阶段性汇报的会。」

刘教授看着大勇,语气变得很严肃。

「这几天,你哪也别去,就在学校待着,手机保持开机。」

「好。」

刘教授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赵鹏,抓紧弄报告。」

赵鹏和郑南带着大勇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

郑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大勇的肩膀。

「大勇,你小子要上天了。」

郑南压低声音说。

大勇挠了挠头笑了笑,没说什麽。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出实验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

大勇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过去三个月那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彻底没了。

他觉得脚步很轻。

回到宿舍楼,走上二楼。

推开215的门,宿舍里开着灯。

陈拙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行复杂的符号。

听到开门声,陈拙停下手里的敲击,转过头。

大勇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小拙。」

大勇喊了一声。

「嗯。」

「我算出来了。」

大勇转过身,看着陈拙,脸上没什麽特别激动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陈拙看着他。

「用什麽算的?」陈拙问。

「砍掉没用的。」大勇说。

陈拙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转回身,重新把手搭在键盘上。

「恭喜。」

陈拙的声音伴着键盘的嗒嗒声传过来。

大勇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几本落了灰的理论物理书。

站起身,把它们全都塞回了书架的最下面。

拿过脸盆和毛巾。

「我去洗个澡。」

大勇对陈拙的背影喊了一句,拉开门走了进去。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陈拙坐在电脑前,接着敲他的文章。

五月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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