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一场大风刮过,气温骤降了七八度,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薄雾。
银杏叶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副用细笔勾勒的素描。
那段时间江屿好像比平时沉默一些。
每天早上的例会准时开,该签的文件准时签,该出的差一天没落,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苏念能感觉到他看她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恰好移开。
有时候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收完电脑一起走,间隔不远不近,话不多,但脚步比她慢半拍。
苏念没有催他。
那天是周六,吴溪被同学约出去看展了,说要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来。
苏念一个人在家,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晾好,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苏念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到那家茶馆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江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泡了一壶铁观音,旁边还放着一只空的茶杯。
他看见她走进来,站起来等她落座,替她倒了第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茶水从壶嘴倾入杯中,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清晰而柔和。
苏念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杯子,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层细碎的光。
江屿坐在对面,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杯沿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苏念。”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一些,“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不是为自己开脱,是想让你知道,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意思。”
苏念没有抬头,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江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我爷爷……我爸,还有我妈,他们背着我做了那件事,他们怕我们走得太近,怕我为了你放弃家里安排的路,怕你将来会影响到江家那边的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被搁置了太久终于被翻开的事,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他们找人用我的名义给你发了那些消息,说那些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写了什么,但后来我查到了一部分内容——无非是让你离开我、让我别再联系你、说我们不合适之类的东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出事了……”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茶水的热气在她脸前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看着那片浅褐色的水面被自己的呼吸吹出极细的波纹。
江屿看着她,声音又轻了一点:“你出事那天,我正准备去找你解释,我从电话那头听到你出事时,站在你出事的现场,听着结果……我**希望出事的是我,我后悔自己……”
他没有说完。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隔着一道竹帘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缠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线。
苏念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层很深很厚的安静,像一口终于见到了底的水井,水面平静,什么都可以看清楚。
“所以这七年……”她的声音很轻,“你一直在找。”
江屿点了点头:“每一年都找,托人打听,自己去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
他的声音在末尾处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被他很快压下去了。
“可是今年在长湘酒店看到你相似的身影,那一刻我又怕是自己幻觉,怕失望,绝望……更怕不是你。”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控制在眼底没有漫出来。
她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铁观音的甘苦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响。
“江屿。”
他看着她。
“我知道了。”苏念说,“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能是误会,但是人走了就是走了,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没办法当它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抬起眼,跟他面对面地看进了彼此的眼睛深处。
“你慢慢说,”她说,“我慢慢听,我回来了,那些都过去了。”
窗外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落在茶馆临街的玻璃窗上,折射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江屿看着那道光落在她手指旁边,看着她搭在杯沿上的指尖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暖意,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整整七年悬在胸口某处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身体深处慢慢地、慢慢地散了开去。
他伸出手,指尖越过桌面上那道阳光,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苏念没有收回手。
那天晚上他们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二月傍晚的风冷而干燥,苏念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江屿走在她旁边,侧身替她挡住了风的方向。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像是中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被拆掉了,剩下的空白不再堵着胸口,而是变成了可以并肩走过的空间。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苏念。”
她侧过头看向他。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不是朋友,不是照顾你,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结婚生孩子,一辈子。你之前说的那些慢慢来都听你的,但是这件事——这件事我想现在就告诉你。”
绿灯亮了,行人指示灯上的小人迈开了步子。
苏念看着那个跳动的小绿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上了斑马线,走了一小段路才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落进风里:“急什么。”
但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拒绝。
那天晚上江屿送她回公寓,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熄火,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解安全带的苏念。
她的侧脸被路灯和车内仪表盘的微光一起照着,轮廓柔和,睫毛低垂,解完安全带之后她没有立刻推门,像是也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
江屿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苏念的手凉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叠的手,没有抽开,只抬起眼看他。
“这七年。”江屿的声音又低又轻,“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再这样牵你的手,想过很多次,想过如果再见你第一面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解释、要怎么挽回你的心,但是真的坐在这里了,所有想好的话就全忘了。”
他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就只想告诉你,我江屿此生非你不可,从未想放弃你,从来没有。”
苏念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腕轻轻地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之间。
“好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哑,“知道了。”
江屿没有再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