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几天,前线的枪声离先锋团时远时近。
但是传到朱圩子的消息,常常只有一张沾泥的战报。
今天拿下一处桥头,明天拔掉一个据点,后天又有一段公路被截断。
团部那张地图上,小红旗一天多过一天,渐渐的从几处孤零零的点连成了线。
先锋团也没闲着。
他们封锁敌军增援的道路,接收刚打下来的据点,又把各处送来的伤员一批批的转往后方。
尖刀排白天守路,夜里护送担架。
几次从朱圩子到邻近村镇来回,鞋底的泥干了又湿。
狂哥每次经过乡道,都会多看两眼。
过去走这条路,队伍得等到天黑,然后小心的贴着沟底绕过炮楼。
可此刻,白天已有百姓挑着箩筐经过,送药的独轮车也敢沿着路边往前走。
根据地的日子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有的时候狂哥都觉得难过,明明是在自己地盘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走。
现在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任务结束这天,尖刀排赶回小圩村,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那盏兔子灯依旧亮着。
灯挂在老地方,一只耳朵已经被灶烟熏黑。
灯里的蜡头此刻只剩短短一截,火苗被风吹的左右摇晃。
狂哥走到灯下见到守在门边的炊事员,问。
“这些天每天都点?”
狂哥摸了一下那只熏黑的耳朵。
“嗯,警戒名单核完才敢熄。”炊事员点头。
“前几夜等到后半夜,蜡快烧没了,我就切成小段接着用。”
狂哥刚要回话,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批战士背着枪进门,随后是负责接收据点的人。
再往后,担架组抬着空担架回来,绑在担架腿上的布条还沾着血。
于是狂哥放弃了寒暄,站在院门边,一个个的数。
数完, 他就准备取灯。
等最后一名战士跨过门槛,狂哥刚刚抬手,队伍里就有一名战士忽然开口。
“狂班长,后送的重伤员还没回来。”
“咱们这算等齐了吗?”
狂哥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对啊,这算等齐了吗?
老班长此刻正坐在屋檐下编草绳,朝卫生点的方向指了指。
“人还在队伍的路上,名字就在灯底下。”
还得是老班长会说。
狂哥盯着灯架看了片刻,收回了手。
他进屋找出一块薄木片,又从灶边拿来小刀。
然后将暂时转去后方养伤留在卫生点的人,一一的刻了进去。
等最后一笔刻完,狂哥把木片钉在灯架内侧。
灯火一晃,那些浅浅的刻痕也跟着亮了一下。
狂哥随后把灯绳重新推紧。
“以后点名,灯底下也得算。”
“谁敢漏一个,狗日的自己来守一夜灯!”
这狗日的,显然把他自己也骂了。
……
几天后,水生去了卫生点。
他的肩伤已经收口,抬胳膊时仍有些发紧。
水生把借来的吊带叠好放在桌上,又把手伸向墙边的步枪。
但是软软先一步按住了枪带。
“轻量训练。”
“不许负重,不许投弹,抬枪一天不能超过三轮。”
水生想争两句,可软软拿起剪子,他立刻把话憋了回去。
狂哥站在门口,本想替水生安排训练内容,但到了晒场就发现不用。
水生已经带着三名小战士沿土墙练撤退队形。
他让一人负责压制,一人拖模拟伤员,剩下一人看侧后方。
三人刚退两步便挤成一团,水生也没发火,只把他们重新摆开。
“先找退路,再开枪。”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别全扑上去。”
“一个拖,一个打,一个看旁边。”
狂哥靠着墙,听见这几句话,不禁回忆。
以前他带兵,总怕年轻战士少练一遍或者少记一句,恨不得每条沟都替他们先趟。
此刻看着水生,他仍想上去纠正那三人的脚步,可最终没动。
水生带完一轮,转身时才发现他。
假装路过的狂哥哼了一声,“退得还算像样。”
“明天加两轮,肩膀疼就去找软班长,别来找我哭。”
说完,狂哥转身便走。
又是一批新兵成为老不新咯,这班长当的他有些滋味莫名。
过了几日,又有战报送到小圩村。
地图铺在院中,朱圩子、泾口、曹甸和周围几个据点都插上了红旗。
原先散开的几处红色,已经连成了一大片。
到了四月上旬,侦察送回来的消息才开始变了。
敌军车辆连续几天都在向西开。
鹰眼从车辙和宿营痕迹判断,车上拉着机枪、弹药和成队的精锐兵力。
几处据点的人数随之减少,炮楼里的灶口从三个缩成一个,夜间巡逻也少了一轮。
但是敌军留下的防线更紧。
沙袋被集中到交通要道,铁丝网加到了两层,几个大据点之间的电话线也重新接好。
乡道、河口和镇门都设了卡子,只要一处响枪,附近据点很快便能赶来增援。
新的作战通报送来后,狂哥他们再次蹲到了地图前。
高沟和杨口卡在三县交界,正好堵住淮海与盐阜之间的来往。
药品、粮食和人员想从两边通过,只能绕远路,或者趁夜穿过封锁沟。
如今局面已经变了。
先锋团接下来要做的,也从守住道路,变成主动的拔掉据点,打通这条咽喉。
狂哥用拇指量了一下地图。
两片已经连起来的红色区域之间,只隔着一指宽。
可侦察记录摊开后,这一指宽里,写着七十七座大小炮楼。
每座炮楼外都有壕沟、铁丝和射界,沿着乡道、河汊和镇口一层套着一层。
他们拔掉一座,也可能惊动周围三四处。
院门外,交通员周大娘刚送完一包药。
她看着地图,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封信,上面写着儿媳的名字。
“你们图上,看着这里只有一指宽。”
“但是这一指宽,逼得老百姓每趟多绕两三天路才能回家。”
“我替两边送了几年药,也送了几年家书,这封是我写给自家儿媳的。”
“可直到今天,我还找不到机会走直路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