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手还抓在陈长安的袖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粗糙的手,没说话。
他反手握住那截断掉的佛臂,金箔剥落处露出黑褐色的朽木,断面参差不齐,几根生锈的铁钉歪斜地插在外面,像某种残缺的獠牙。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刚才还在叫骂的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陈长安,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国师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世界在他眼里是一片血红,但他不敢动,只能听着周围压抑的呼吸声。
陈长安松开手。
那截沉重的木头手臂脱手而出,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国师面前的石板地面。
“噗!”
一声闷响,不是撞击声,而是木头嵌入石头的声音。
陈长安脚尖轻点,借力上前一步,右手顺势按在插入石板的佛臂顶端,猛地向下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脚底传来。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以佛臂插入点为中心,瞬间炸开无数裂纹。裂缝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迅速爬满整个广场中央的地面。碎石飞溅,扬起一阵尘土。
这一击,没有用内力,纯粹是借着下坠的重力和巧劲,却硬生生把坚硬的花岗岩踩出了裂痕。
陈长安收回脚,站直身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瑟瑟发抖的国师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供的是什么神仙?”
人群没人敢接话。
陈长安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屑。
“是贪官!”
这两个字一出,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
“你们磕头如捣蒜,捐出的铜板、粮食、甚至卖儿卖女的银子,全进了谁的口袋?”陈长安指着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活佛,“进了他的私库!他穿绸缎,住高楼,喝美酒,拿你们的血汗钱养兵练功,还想杀我灭口!”
“他是神使?他是骗子!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三息。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更猛烈的怒火冲天而起。
“贪官……”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对!是贪官!”
这句话像传染病一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之前的愤怒是混乱的、盲目的,现在的愤怒却是清晰的、指向明确的。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拜了几十年的偶像,不过是一个披着袈裟的强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随着陈长安刚才那一记重击引发的震动,广场后方那座供奉着巨大佛像的高台,地基出现了严重的松动。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座巍峨的香火台,在剧烈的震颤中,竟然真的塌了。
不是人为推倒,而是根基已断,结构崩塌。
巨大的香炉翻滚落地,摔得粉碎,里面的残灰四溅。经幡断裂,飘落在泥水里,沾满了污秽。那些曾经金光闪闪的装饰物,此刻散落一地,如同垃圾。
神圣的空间,彻底沦为废墟。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吼声。
烂菜叶、臭鸡蛋、碎碗片,甚至是一把把泥土,如同暴雨般飞向国师。
“骗子!”
“吸血鬼!”
“还我儿子!”
一个年轻汉子捡起半块砖头,狠狠砸在国师的背上。
国师惨叫一声,试图爬起来逃跑,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一枚臭鸡蛋正中面门。黄色的蛋液糊住了他的眼睛,恶臭扑鼻而来。
他慌乱地挥舞双手,想挡住攻击,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打死这个伪君子!”
“别让他跑了!”
国师被淹没在杂物堆里。他身上的僧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额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菜汤、蛋液和泥土,流淌得到处都是。
曾经被视为神明、受万人敬仰的活佛,此刻连乞丐都不如。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但没有人再听他的忏悔,也没有人再给他任何尊严。
百姓们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彻骨的恨意和轻蔑。
陈长安站在高处,背对着倒塌的香台,面朝人群。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阻止。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玄铁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狂欢与他无关。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信仰崩塌之后,人心才能腾出地方,装进新的东西。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一些。
百姓们喘着粗气,手里还拿着没扔完的东西。他们看着地上的国师,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但这畅快很快被一种茫然取代。
没了神,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长安转过身,缓缓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国师面前,停下。
国师感觉到那双靴子停在眼前,吓得浑身一抖,以为又要挨打。
但陈长安没有打他。
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捏住国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污秽,双眼惊恐万状,瞳孔涣散。
陈长安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看清楚。”
陈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结束。”
他松开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百姓们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陈长安看向远处那扇紧闭的佛殿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阴暗,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扑打在陈长安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符。
游戏,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