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艾楠拍拍我的后背：“这儿风景好，给我拍张照片。”
我捏下刹车，停在路边。
这地方确实挺美，而且还没人，几棵树长在水里，海水清澈，阳光洒落在湖面，整个画面看起来干净。
“站那儿。”
我掏出手机，朝岸边指了指。
艾楠却转身往旁边那棵歪脖子树走过去，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我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你爬树干什么？”
她站在一根斜伸出去的树枝上，扶着更高的枝干稳住身体：“站这儿拍好看啊。”
“你好歹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就没点儿体面的拍照姿势？”
“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也是人啊，再说了，当初你忽悠我给你手洗内裤和袜子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大小姐啊。”
我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只得举起手机：“行行行，你站着别动。”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歪着头。
我按下快门。
她又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镜头。
“你这是在表演土匪下山？”
“这叫艺术。”
我站在下面，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看着她。
她站在树上笑着、闹着，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孩。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刚认识她时那个样子的艾楠。
那时候她刚从上海跑到杭州，对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看见路边卖烤红薯的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那时候的她，透着一股天然呆的蠢劲，像极了此时此刻的她。
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肩。
明明一副成熟大姐姐的打扮，却站在树上拍照，行为像个小孩。
她总说我是小孩，其实她才是小孩子。
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我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她站稳后凑过来看手机：“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地翻：“嗯，不错不错，手艺不减，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算了。”
“拍一张嘛，来都来了。”
“行吧。”
我抓着树枝爬上去，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学着老电影里英雄的样子叉着腰：“就这么拍，一定要拍出我指点江山的英姿。”
“孩子王是吧？”
“你别管，是王就行。”
“幼稚。”
她拍了几张，又让我换个姿势。
这时，一对小情侣骑着电瓶车停在我们的电瓶车旁。
见有人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拍了。
正要往下跳，她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跑到那对小情侣面前：“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女生说：“可以啊，不过拍得不是很好。”
“没事，留作纪念而已。”
把手机交给女生后，她便跑过来朝我伸出手。
我伸手把她拽上来。
艾楠抱着我的胳膊，摇摇晃晃站在树杈上，朝女生说：“就这样拍吧。”
我看着她。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我们好像是来工作的，怎么突然就开始旅游了？
拍完照，我和艾楠拿回手机，把地方留给了那对小情侣。
艾楠站在路边翻看着刚拍的照片：“可以，走吧。”
我脑中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艾楠戴上头盔，说：“走啊，怎么了？”
“艾楠，要不我教你骑电动车吧。”
艾楠愣了一下：“在这里？”
“嗯，这段儿路车少。”
“怎么突然想教我骑车了？”
“反正也没事干，不如找点儿事做。”
其实，我想教会她，这样以后她出来玩，即便我不在，也能自个儿骑车。
我想在她离开前，尽可能地多留下一点儿记忆。
艾楠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你就不怕我把车骑进洱海里？”
“怕什么，”我拍了拍后座，“你要真骑进去了，我就跳下去捞你，再把你捞回来，再教你一次，教到你学会为止。”
“行啊，学就学。”
我们骑上车，往前走了一段。
她下车后，我给她示范了一遍拧油门的轻重、刹车的缓急，又把重心怎么保持说了两遍。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起来，我试试。”
我让开位置，她跨上去，双手握着车把，两条腿撑在地上。
“你先慢慢拧油门，”我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着车尾，“不要太快，感受一下车往前的那个劲儿。”
她拧了一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小截，又猛地刹住，车身晃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趴到车头上，又赶紧撑住脚稳住车身，转过头来看我，一脸惊魂未定：“你怎么不早说这车窜得这么猛？”
“我还没说完你就拧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回头，重新调整好姿势。
这次慢了一些，车子稳稳地往前滑出去，歪歪扭扭地走了几米，回头朝我喊了一声：“我会骑了！”
“呵呵。”
我跟在后面小跑，一边跑一边喊：“别老盯着车头！看前面！看路！”
“知道了知道了！你喊什么！”
她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但车把确实比刚才稳了不少。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在一个弯道前慢下来，她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点惊讶和得意：“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你会骑自行车，骑这个就没什么难的。”
她自行车都是我教会的。
刚认识的那段儿时间，她是真的笨，这不会那不会。
家务是我教的，自行车也是我教的。
她掉了个头，重新骑回来。
这次比刚才流畅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一窜一停。
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车，双脚撑地，仰着脸看我：“怎么样？”
“还行，明天就能去送外卖了。”
她“切”了一声，拍了拍后座：“上车，我带你骑一段。”
“你别摔死我啊。”
“摔死了我给你殉葬，行了吧？赶紧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像七年前在杭州街头，她第一次跟我合租时，蹲在菜市场看人杀鱼的那种眼神一样。
我跨上后座，手扶住车座边缘。
骑得不快。
摇摇晃晃的，她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学着飞行的鸟。
忽然，她大声说：“顾嘉！”
“怎么了？”
“我感觉我可以骑到拉萨！”
“你疯了吧？这车撑死了四十公里续航。”
“那就骑到大理古城！”
“也行。”
我扶着车座边缘，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只终于找到平衡的鸟。
“艾楠，以后你要是学会了，想去哪儿，就自个儿骑车去。”
“那我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你会看导航啊。”
“导航要是没电了呢？”
“那就停在路边等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人路过，带你走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