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李厂长指了指地上的一排铁管子，是液压缸筒，表面涂着防锈油，在昏暗的厂房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四根，内径八十毫米，行程四百五十毫米，跟图纸对过了，公差在允许范围内。”
秦墨白蹲下来，检查油缸。
缸筒内壁光滑，没有划痕，活塞杆。。。是李健之前用车床精车的那批。。。已经装进了缸筒里，密封槽的O型圈到位。
他用手推了一下活塞杆，伸缩顺畅，没有卡滞。
“密封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李健说，声音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感，道：“用打气筒打气，把缸筒出口堵住，保压五分钟，压力不降。密封没问题。”
秦墨白点了点头，在他的系统里，液压系统是收割机的动力传输核心。
油缸密封不良意味着液压油泄漏，意味着收割机在田间作业时，割台升降失灵，意味着整个收获流程中断。
李健的密封测试通过了，说明这个模块可以上线。
“下一步呢？”
“组装，”李厂长说道，“油缸装到收割机机架上，然后接液压泵。”
“液压泵是旧的。。。从东方红拖拉机上拆下来的，但还能用，许进帮着检查过，齿轮磨损在允许范围内。”
他指了指厂房角落，那里停着收割机的底盘，像一头被拆了骨架的巨兽。
机架是焊接的，用的是农场自产的钢材，也就是从废铁堆里挑出来的旧钢轨，在土炉里重新冶炼的。
车轮是胶轮的，从废弃的马车车轮改装的，外面缠了一层橡胶带，用铁丝固定。
秦墨白走过去，绕着底盘看了一圈。
焊接点。。。他检查了几个关键节点的焊缝，鱼鳞纹均匀，没有气孔和夹渣。
是李厂长亲自焊的，他的焊工技术是跟工程兵连队的赵连长学的，赵连长是全师最好的焊工。
“李厂长，”秦墨白说道，“翻堆机的事。。。韩衣老师需要的，用拖拉机改装，前面加一个旋转耙。”
“知道了，”李厂长点了点头道，“我让李健画图纸，拖拉机有。。。那台东方红-28，发动机还能转。”
“把后面的悬挂拆了，前面焊一个框架，装旋转耙，耙齿用废旧弹簧钢板切，淬火之后硬度够。”
秦墨白在脑子里把翻堆机的参数过了一遍：
动力：东方红-28柴油机，28马力。
旋转耙转速：150-200rpm。
翻拌深度：60Cm。
作业宽度：1.2m。
预计每天可处理堆肥原料5吨。
“开春之后先做这个，”他说道，“收割机可以缓一周，北沟的堆肥跟不上，后面的什么都跟不上。”
李厂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道：“你跟曼彤。。。哦，不，朱团长，一个管电，一个管机，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生产线。”
秦墨白也笑了，在他的系统里，朱曼彤是能源管理模块，他是机械执行模块。
两个模块之间的数据交换，不需要黑板，不需要中继点，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的草图。
秦墨白从农机厂出来，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雪地反射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犹豫了一下，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回去了，汇总今天的数据，准备明天的汇报。
但他的系统里有一个后台进程一直在运行，复合地膜的模头。
他往电伴热带厂驶去。
电伴热带厂就在后勤部的旁边，离家属院最近。
厂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塑料焦味，是挤塑机加热时，塑料中的添加剂挥发出来的。
推开门，朱曼彤和秦语秋都在。
朱曼彤站在挤塑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量一个金属零件。
零件是圆柱形的，中间有一个复杂的流道，是复合地膜的模头。
秦墨白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共挤模头，两个流道，一个是导电塑料，走电伴热带，一个是普通聚乙烯，走地膜。
两个流道在出口处汇合，形成“三明治”结构，地膜-电伴热带-地膜。
“墨白！”秦语秋第一个看见他，从角落里窜过来。小姑娘的脸上蹭了一道黑，不知道是机油还是煤灰。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二哥你看！我做的！”
她手里是一个用塑料边角料捏成的小动物，说不清是狗还是猫，但能看出四只脚和一个翘起来的尾巴。
塑料在手里被焐热了，软软的，像橡皮泥。
“好看。”秦墨白说道，接过那个小动物。
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这是低密度聚乙烯在体温下的热塑性变形，小姑娘无意中完成了一个高分子材料的成型实验。
“李师傅做的模头，”朱曼彤走过来，把卡尺递给秦墨白，说道：“你看看尺寸。”
秦墨白接过模头，沉甸甸的，铸铁的，表面还带着车刀的纹路。
他检查了流道的尺寸，电伴热带流道宽3mm，深2mm；地膜流道宽200mm，深0.15mm。
公差。。。他用卡尺量了几个关键点。。。在±0.05mm以内，对于手工加工来说，这是精密制造。
“李师傅的手艺。。。”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李师傅，口中说道。
李师傅是电伴热带厂的技工，五十多岁，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干起精细活来比绣花姑娘还稳。
“还行，”李师傅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道：“就是流道的拐角处，圆弧做得不够大。”
“电伴热带是导电塑料，里面有碳黑颗粒，流动性比普通PE差，拐角太小，压力损失大，挤出来的伴热带会不均匀。”
秦墨白点了点头，李师傅说的，在他的数据库里是非牛顿流体的剪切稀化效应。
导电塑料中的碳黑颗粒形成网络结构，在低剪切速率下粘度高，在流道拐角处容易产生滞留和架桥。
解决方案就是增大拐角圆弧半径，或者提高加工温度。
“温度呢？”他问道。
“挤塑机加热段，一段一百六十度，二段一百八十度，三段二百度。”朱曼彤说道，“电伴热带的熔点高，需要更高的温度。”
“但地膜不需要那么高，超过一百九十度会降解。”
矛盾，十分矛盾，特别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