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雪停了，戈壁滩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了波浪状的纹理，像某种巨型硬盘的表面存储轨迹。
天蓝得刺眼，空气冷冽得像刚从液氮罐里取出来的金属。
早上吃过早饭，秦墨白和朱曼彤在门口分了手。
“化肥厂先看，然后农机厂，”秦墨白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系好带子，道：“李厂长说收割机的液压油缸今天到，得去验货。”
“我带语秋去厂里。”朱曼彤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又检查了一遍铅笔别在耳朵后面没有掉，笑道：“李师傅昨天把复合地膜的模头粗胚做出来了，我得去看看尺寸，语秋。。。”
“来了！”秦语秋从屋里窜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小棉猴、毛线帽、棉猴靴子，手里还攥着那把弹珠。
小姑娘初一到初二吃了糖、收了窗花、见了首长，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过年模式”的兴奋余波中，像一块刚充完电的电池。
“走。”朱曼彤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往电伴热带厂的方向去了，秦墨白看着她们的背影。。。朱曼彤的军绿色棉上衣在雪地里是一团移动的暗绿色，秦语秋的红色棉猴像一颗跳动的信号源。。。然后转身，往化肥厂走。
在他的系统里，今天的行程是：多节点巡检，优先级：化肥厂（物料核查）＞ 农机厂（设备验收）＞ 返回（数据汇总）。
秦墨白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氨味、腐殖土味和发酵酸味的气气浪扑面而来。
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这是多组分气体混合物，氨气浓度约50ppm，硫化氢微量，挥发性有机酸中等。
对于人来说，这味道不算好闻，但对于一台“生物化学反应器”来说，这是系统正常运行的标志。
韩衣老师站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面前是一排水泥池子。
每个池子大约两米长、一米宽、一米深，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物质，那是腐熟的堆肥，正在和碳酸氢铵进行最后的氨化反应。
她穿着那件永远沾着泥点子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用一根木棍搅拌池子里的物料。
木棍是白杨木的，一端已经被泡得发白了，每搅一下，物料中就释放出更多的氨味，像数据流从缓存中被读取出来。
“秦墨白！”她看见秦墨白，停下手里的木棍，笑道：“过年好！”
“过年好，韩衣老师。”秦墨白走过去，低头看池子里的物料，黑褐色，质地疏松，有白色菌丝。。。这是腐殖酸铵腐熟完全的标志。
他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物料，在手里搓了搓，手感松软，不粘手，有细微的颗粒感。
他把物料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氨味浓郁但不刺鼻，说明氨化反应已经接近完成，游离氨正在被腐殖质吸附固定。
“pH？”他问道。
“7.2。”韩衣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简方老师画的pH试纸比色卡，她对照着记录，笑道：“昨天测的，比前天降了0.3，说明氨化反应在放缓，快到终点了。”
秦墨白点了点头。
在他的数据库里，腐殖酸铵的最佳pH范围是6.5-7.5，7.2在允许范围内，但偏上限，还需要再陈化两天，让游离氨再挥发一部分，pH会自然降到7.0左右。
“产量？”
“这池子。。。”韩衣老师拍了拍面前的水泥池，道：“大约八百斤，三池子，一共两千四百斤，加上库存，总共三千二百斤。”
三千二百斤，秦墨白的脑子里开始计算，北沟试验田三千亩，每亩底肥需求五十斤，总计十五万斤。
三千二百斤只能覆盖六十四亩，缺口巨大。
“韩衣老师，”他说道，“师部已经批了试点项目，开春之后，堆肥场要扩大，不是水泥池子，是科学的、可控的发酵系统，苏师长让拨经费。”
韩衣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终于有钱了”的亮，而是“终于可以升级系统了”的亮。
“我要建翻堆机，”她说道，“人工翻堆效率低，而且不均匀。”
“如果有一个机械翻堆机。。。用拖拉机改装。。。沿着发酵堆走一遍，翻拌深度可以达到六十厘米，氧气渗透率提高三倍，发酵周期可以从四十五天缩短到三十天。”
秦墨白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拖拉机加旋转耙加发酵堆，就等于连续式好氧堆肥系统。
可行，但需要李厂长配合，拖拉机改装属于农机厂的活儿。
“我跟李厂长说吧，”他说道，“开春之后，农机厂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给你做翻堆机。”
“好，”易安重新拿起木棍，搅了一下池子，突然想到了啥，说道：“对了，许进昨天来过。”
“他说畜牧站的牛粪和羊粪够用，开春之后每天可以供应五百斤鲜粪，加上秸秆和锯末，碳氮比可以控制在25:1到30:1之间，是最优区间。”
秦墨白又记了一笔。
在他的系统里，畜牧站和化肥厂之间的物料流动，是一条闭环供应链。
畜牧站的粪便→化肥厂的堆肥原料→腐殖酸铵→北沟试验田的肥料→作物秸秆→畜牧站的饲料或堆肥的碳源。
整个系统的物质循环效率，比戈壁滩上的水循环还精密。
从化肥厂出来，秦墨白往农机厂走。
路过一个胡杨树，树杈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黑板，是“数据链”的中继点。
黑板上是空的，但粉笔槽里放着半截粉笔，用布包着防雪。
二嘎子今天还没来，按照时间表，他上午从北沟出发，到中继点大概是十点，现在九点半。
厂房里摆着那台C620-1车床，还有一台牛头刨床和一台台钻。
秦墨白推开门，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化肥厂的味道好闻，至少在他的传感器里是这样，机油味意味着机械在运转，系统在活动。
李厂长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卡尺，正在量一个零件。
李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像两个正在调试参数的工程师。
看见秦墨白进来，李厂长抬起头，把卡尺放下。
“秦墨白！过年好！”
“过年好，李厂长，”秦墨白走过去，笑道：“液压油缸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