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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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泠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长得像是整座院子都屏住了呼吸。

“红官。”她轻轻地叫了二月红一声,声音软得让他心口发疼。

“冷月。”二月红的嗓音有些发涩。

然后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从枝头落下来:

“我愿意。”

……

接下来便是筹备婚礼的日子。

那些日子的每一帧画面都浓烈得像是用最细的笔触反复渲染过的工笔画,色彩鲜艳、线条分明、细节清晰到让人无处可逃。

二月红亲自写请帖,写到手腕发酸也不肯让别人代笔。

写完之后他把请帖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晾墨,张泠月趴在桌边歪着头一张张地看,偶尔伸出手指在墨迹未干的字上轻轻一点,再往他鼻尖上一点,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痕,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恼,拿湿帕子擦掉鼻尖的墨,再把她的手也捉过来擦干净。

二月红亲自去绸缎庄挑红盖头,掌柜把店里最好的红绸都搬出来摊了一整张桌面,他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挑了一匹质地最软光泽最内敛的正红素绸。

她不喜张扬,他知道。

挑完之后他又绕到银楼,打了一对婚戒,纯金的,没有任何繁琐的雕花,只在戒指内壁各刻了一个小字——他的那枚刻的是“月”,她的那枚刻的是“红”。

二月红从银楼回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的桂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她正蹲在树下把那些花瓣一小撮一小撮地捡进一只白瓷碗里,嘴里哼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清浅,像是随口编的。

二月红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久到晚霞从天边褪尽,桂树的影子从墙根挪到了台阶上。

他在想,如果每一天都可以这样过,如果每一天日落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在桂树下哼歌,他愿意用余生的全部福气来换。

二月红把所有对这场婚礼的期许都寄托在这些细碎的准备里,以为只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就能让这场幻境永远持续下去。

*

初八那天,长沙城的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整座长沙城都被红色淹没了,不仅红府张灯结彩、就连寻常百姓家里都有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红灯笼沿着回廊一字排开,红色的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

二月红宴请了全城百姓,每条街道都摆上了酒桌,长沙城里所有的酒楼忙得不可开交。

连路边乞讨的乞丐都能分一杯羹。

城里的人都在赞美这桩婚事,和二月红的善举。

宾客们陆续到场,张启山坐在上首朝他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的缓和。

齐铁嘴在一旁笑着恭贺,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二爷有福气”。

连陈皮都派人送来了一整套纯金打的头面首饰,礼单上只写了一行字——“给小姐”,笔迹又硬又僵,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霍三娘坐在角落里独自饮了一杯酒,朝他举了举杯,表情淡淡的却并无敌意。

甚至连解九都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白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他说是望舒非要来看看二爷娶亲。

一切都是二月红想要的,一切都是二月红不敢奢望的。

二月红在人群中间敬了一圈酒,却一直心不在焉,眼睛不断往内院的方向飘。

花轿把她接来之后她就进了洞房,按规矩要等二月红敬完酒才能回去掀盖头。

二更天,二月红终于从人群中抽身,沿着那条铺满桂花的小径朝洞房走去。

小径两侧点着红纱灯笼,光晕柔和朦胧,将地上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温柔的绯红。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时浓时淡,像是这座院子本身也在呼吸。

他走到洞房门前停了一步,整了整衣襟,把袖口抚平,把头发拢齐。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烛光扑面而来。

龙凤花烛在案头并排燃烧,烛身刻着的龙和凤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交颈缠绕。

满屋的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像是把全世界的红色都收进了这间屋子里。

红绸的褶皱在烛光中明明暗暗,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绯红柔光之中。

空气里飘着她的香气,是她本身的味道。

张泠月坐在床沿。

红盖头遮住了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衣襟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图案,每一寸都绣得精细入微。

裙摆铺展在床沿上,层层叠叠的红纱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牡丹。

二月红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龙凤花烛的火苗在他经过时轻轻一颤,光影在墙面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那双他很熟悉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握住了盖头的边缘。

红绸的料子滑而凉,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

二月红知道一旦掀开就会看到什么,那张在这个幻境里只属于他的面孔,带着三分羞怯三分温柔和四分他不敢奢望的深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盖头掀了起来。

她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

桃花眼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烛火,泪痣安静地缀在眼角,唇角的弧度温软而羞怯。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忍住笑。

“红官。”她叫了他一声。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唱戏时最细微的那个装饰音,不喧宾夺主,但恰好打二月红的在心尖上。

二月红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龙凤花烛的烛泪沿着烛身流下来,在铜质烛台上堆积成一圈温热的小小湖泊。

烛泪透明而滚烫,一层一层地叠加在烛台底部,映着龙凤花纹的倒影。

他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温度,把它们刻在骨头上,带到坟墓里,带到下一世。

下一世他走在路上如果再遇见她,他想凭借这些刻痕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二月红在她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缓缓地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嫁衣的料子滑而凉,但底下能感受到她肩膀的纤细轮廓和锁骨的弧度。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将脸贴在了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桂花的微甜。

二月红的右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指尖触到了腰间那把匕首的刀柄。

在满室温热的烛光里,在他被她的体温捂暖的半边身体旁边,那把匕首冷得刺骨。

冷得让他从一场做了太久的梦里一丝一丝地醒过来。

二月红早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从推开月亮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知道那些甜蜜到骨子里的日常不是真的,知道这场大婚不是真的,知道怀里这个穿着嫁衣等他的张泠月不是真的。

但他还是穿上了新做的长衫,还是亲手写了请帖,还是一匹一匹地挑了红盖头的料子,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因为就算是假的,二月红也想看看她穿上嫁衣的样子。

这场大婚、这对龙凤花烛、这件红嫁衣,全部是他二月红一人编造出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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